他当然听懂了沈玄苏的警告。
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一抹阴鸷与不甘,规矩地弯下腰,恭敬道:“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恪守本分,尽心照料公主。”
婵鸢坐在一旁,深觉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她看着华月寻跟着沈佑宁走入宾客中,那副看似顺从却隐隐透着高傲的背影,让他贴沈佑宁那样近,甚至抢占了江鹤辞的位置。
婵鸢又看了一眼坐在高堂上笑得端庄的太后,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这云京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所有人都在伪装,所有人都在算计,包括她自己和她背后的西窗,他们所有人,全都成了彼此间博弈的筹码。
宴后,沈佑宁去了江鹤辞的房间,沈佑宁也没有回正房,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去了江鹤辞的院子。
江鹤辞正在房里解吉服的扣子,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温润的笑:“公主怎么过来了?今夜……”
“江郎。”沈佑宁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才抬眼看着门外,不甘心道:“你也进来吧。”
门外廊柱的阴影里,慢慢走出华月寻。
他踏进门来,顺手关上了房门,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说吧。”沈佑宁道,“你到底想怎么样?那天夜里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江鹤辞猛地转头,看向沈佑宁,眼底满是震惊与痛色。
“公主……”他上前一步,却被沈佑宁抬手挡住。
华月寻端着茶杯,闻言轻笑了一声,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着这对新婚夫妻:“驸马爷听见了?公主亲自给你解释,那天晚上,我不过是在她水里下了点迷药,便如愿尚公主。”
江鹤辞的双眼瞬间赤红,此刻真相大白,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华月寻的衣领,一拳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畜生!”江鹤辞嘶吼着,又是一拳砸下去,手背瞬间磕破了皮,鲜血直流。华月寻没有躲,硬生生挨了两拳,嘴角顿时溢出血丝,却反而笑得越发猖狂,反手抓住江鹤辞的手腕,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江郎!”沈佑宁惊呼一声,扑上去死死抱住江鹤辞的腰,“别打了!你冷静点!他是故意的,他就盼着你动手,好给我们扣个戕害幸臣的罪名!”
江鹤辞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华月寻,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咬着牙,缓缓松开了手。
华月寻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擦去嘴角的血,站起身来。
“公主是个聪明人。”华月寻拱手,“既然话都说开了,臣也不留在这儿讨人嫌了。我睡偏房,绝不踏进这内室半步,咱们各相安无事,也算是我对太后有个交代。”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夜风微凉,将屋里的闷浊气吹散了些。
华月寻沿着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转过假山,忽然停住了脚步。
回廊的尽头,宫灯昏黄,婵鸢正站在廊下,仰着头,专心致志地欣赏着壁上绘着的那幅仕女图,廊下的灯影打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江南的水墨画。
华月寻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停在婵鸢身侧。
婵鸢察觉到有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收敛了神色,准备离开。
“娘娘。”华月寻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醉意,“这画……画得真难看,不是吗?构图死板,用墨干涩。比起娘娘您当年在宫里画的那幅《春景图》,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华月寻笑着,目光从画上移开,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一步步逼近,“娘娘可还记得,当年在宫中,我也曾在一旁看过您作画。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女子,能把假山画得那么野,能把花草画得那么真……”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带着酒气的呼吸都要喷在婵鸢的脸上,婵鸢冷冷地瞪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华月寻却像没看见她的抗拒似的,反而更凑近了些,眯起眼睛,打量着她紧闭的双唇,压低了声音:“娘娘怎么不说话?平日里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怎么,陛下不让你说话,把你毒哑了?”
婵鸢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一把抬起手,想要推开他,华月寻却顺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带着几分痴迷,向她的脸颊摸去。
婵鸢虽然失了声,但下手绝不容情。
“啪!”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华月寻本就喝了酒,被打得脑袋一偏,眼冒金星,脚下踉跄了两步,直接摔倒在。
“怎么回事?”
不远处的假山后,沈玄苏带着赤宁快步走出来。他本来在前厅和众人交代些事,一转眼不见了婵鸢,寻过来看,竟听到这么一声脆响。
沈玄苏走到近前,看着倒在地上的华月寻,左脸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血,又看了看婵鸢,她揉着自己的手腕,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眼底满是冷怒。
“他怎么了?”沈玄苏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婵鸢指了指地上的华月寻,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她拉过沈玄苏的手,在他掌心飞快地写道:“喝多了,发酒疯。”
沈玄苏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字,他当然知道不可能是喝醉了。
他太了解华月寻看婵鸢的眼神了。那种眼神,藏着隐秘的觊觎,藏着压抑的疯狂。如果不是喝多了,怎么敢摸老虎的须子?如果不是喝多了,怎么敢碰他的皇后?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太后把这个人硬塞进公主府,明面上是恶心他,暗地里,何尝不是把一双眼睛塞进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沈玄苏深吸了一口气,若是现在发作,不仅落人口实,还会让公主府的这场大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俯下身,捏住华月寻的下巴,迫使他那张肿起来的脸露在光下。
“赤宁。”沈玄苏直起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把人拖去偏房,拿冷水泼醒。就说他不懂宫中规矩,酒后失态冲撞了皇后,跪满两个时辰,向公主请罪。”
华月寻不怒反笑,赤宁一挥手,几个暗卫上来,把华月寻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他一直盯着婵鸢,直到拐角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