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澜虚了虚眼,僵站片刻,只得跪伏于地,抬手接旨:“……臣,谢陛下隆恩。”
沈玄苏淡淡抬手,不以为意。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又有一名老臣手持笏板,高声弹劾道:“陛下,臣有本奏。”
沈玄苏道:“讲。”
老臣道:“臣要揍靖武侯景飞焰,武勋干政,私断举孝廉!察举制为国选才根本,公允无私,唯才是举!武侯以军功威势胁迫大臣们,阻断世家子弟仕途,肆意拿捏天下士子前程,祸乱朝堂规制,此乃大过,恳请陛下严惩!”
话音一出,一众文官接连出列,纷纷附议,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压满金銮殿。
“武将擅涉文事,干政越权,这是大忌啊!罪不容诛啊!”
“举孝廉乃寒门世家唯一晋升之路,武侯凭一己喜恶便断绝旁人出路,霸道专断!怎么可以这样?太太太欺负人了!”
“武人不懂朝堂规制,不知士子十年寒窗之苦,肆意践踏文臣体系,这算什么英雄好汉?长此以往,文武失衡,国本动摇!臣不服!”
文官这边群情激愤,武官那边立刻勃然大怒,也是跨步出列,据理力争,殿内瞬间声浪震天。
“我等武将披甲赴死,血染疆场,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是咱们用性命守住了万里河山,才有的你们文官坐而论道,吟风弄月!凭什么浴血护国之人要被你们这群笔墨书生肆意诋毁?”
“天下是打下来的,不是你们咬文嚼字争私利争出来的!凭什么武勋要向结党营私的清流低头?呵呵,我不服!我有异议!我要杀了你!”
“就准许你们文臣抱团结党?你娘的,靖武侯只是为了稳朝局罢了,要是按你们党争的腥风血雨程度,咱们早就四分五裂了?靖武侯反倒要遭弹劾?我可去你妈的!”
文武两派吵作一团,水火不容,沈玄苏心如明镜,只是略有头晕。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够了!”
“……”沸反盈天的大殿立刻鸦雀无声。
沈玄苏抬眸,望着阶下文武两班,道:“朝堂吏治贵在公允持平,进退以贤,不拘派系。近年来,中枢权重偏斜,职事壅滞,贤才沉底,积弊已久,朕早有心改革。今日,朕拿了一份名单,是近三年来,考功无端被压低、革新条陈无故被驳回、疏议遭截留压下、秉公荐举贤才被无端否决之臣,朕知道你们的委屈,朕今日特旨破格擢拔,命你们填补九卿属官、郡县要职。只为正本清源,杜绝一人独专中枢之弊。”
他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陈德秀便将名单下发。
这批人常年被陆观澜压制打压,他们与陆观澜素来政见相悖,利益相左,数年以来,眼睁睁看着陆观澜结党固权,自己空有才干却始终不得寸进,好不郁闷。
幸而一朝天子落子,一朝新贵登台,被新晋点名提拔的一众臣子出列拜谢圣恩,神色激动。
陆观澜冷眼旁观,已经懂了帝王的用意。
沈玄苏看似升他为副相,掌全国财政,实则是捧他居炉火之上。
从今往后,朝堂到处是与他政见不合之人,世家名士会恨他动了百年财利根基,新贵士族会恨他过往的打压,他四面皆敌。而这一职位的差事更是死局,每走一步路,都要踩在满朝文武的利益上,干这个职位的,通常活不过五年,到死也只能留一世清白名誉在人间,其余的一无所有,只剩下满身骂名。
最让陆观澜愤怒的,是沈玄苏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依然拘禁着婵鸢,不让她自由活动,还不允许任何人置喙他的决定。
朝会散了,百官也听出了帝王的意思,各自退朝,再不敢提解禁皇后一事,也不想再挨近陆观澜一点。
唯独景飞焰没走,他独自一人折返勤政殿,跪下请罪道:“陛下,臣昨夜私涉察举,以势压臣,致使今日文武纷争,是臣越权妄为,臣甘愿领罪,请陛下责罚。”
沈玄苏自御案后抬首,搁下笔,心里头清明如镜,轻描淡写道:“行了,起来吧,你是为了谁才这么做的,朕心知肚明。靖武侯,你为人刚正不阿,朕自会嘉奖你。只是,下不为例。”
景飞焰本意并非为求帝王宽宥,只是不愿将所有责罚全部落到婵鸢身上。
但他一看帝王不仅在朝堂上会意,还和他打起配合,轻飘飘揭过这一页,便觉得应该是不会再回宫去刁难婵鸢了,依言叩首道:“臣谢陛下,谨记圣谕,绝不再有下次。”
“去吧。”沈玄苏淡淡道,继续埋头书简之中。
另一头,赤宁一直在曜寰宫外守着婵鸢。
奉陛下口谕,他不能再让任何人闯入曜寰宫了。
时至午时,赤宁轮岗换班,婵鸢早早候在殿门内,见赤宁退下值守,便抬手示意他入内。
赤宁推脱不得,只得坐下。
殿内膳桌备齐了温热的膳食,婵鸢挥退所有宫女,独留他们二人,其实是想知道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想知道,从前在太学读书时,沈玄苏和景飞焰的关系好不好,这关乎于景飞焰替她做事若是被发现,会不会被沈玄苏责怪。
赤宁自小跟着沈玄苏,她猜赤宁一定知道。
赤宁在纸上看懂了婵鸢的意思,便矜持地放下筷子,擦擦嘴巴油渍,道:“娘娘,这该怎么说?其实咱们陛下和靖武侯当年算不得好友,性情志向全然不同,只是偶尔说上一两句话,也是不欢而散。臣印象最深刻的应该是有一年春日宴,咱们殿下还是太子,自春日宴归来之后,便成天魂不守舍,练字频频落笔出错,书也背不全,还被胡首辅打了手板。
第二日下学,靖武侯和陆博士他们各自结伴去游园踏青,咱们殿下素来不喜喧嚣,独来独往,那日却很是反常,跟着人群一同去了园中。娘娘可还记得?就是那年春日宴过后,您随家中的画师入宫,为宫苑绘制殿宇春景图?画师作画,您就在一旁伺候笔墨,一画便是三月?”
婵鸢点头,那时候她奉九叔的命令,每天入宫陪画,从未多想缘由。但其实后来她才知道,九叔是想让她多在太子面前走动,但她从来就没在意过太子。
赤宁笑道:“臣就记得,每日太学课业结束,陛下便绕过打打闹闹的学童们,独自去宫中寻您,常常就停在您作画的宫墙廊外,伫立偷看您。
臣当时也是个孩子,不懂殿下为什么天天偷偷去看花,还以为殿下是偏爱丹青字画,才常常守着观赏,后来时隔多年,臣看见了您,才彻底明白了,殿下哪里是喜欢画呀?他从头到尾喜欢的从来是作画的人嘛。”
婵鸢忍俊不禁,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她记得清清楚楚,年少入宫作画的那些日子,她也学着画师的模样,伏案描山绘水,觉得十分有意趣。
记忆里,还总有几只软糯灵巧的蓝眼睛小猫咪,三三两两慢悠悠晃来,绕着她的裙摆打转,蹭她的衣袖,乖巧温顺,不怕生人,只要她一来,日日准时来殿角凑热闹。
婵鸢写道:那时候东宫便养猫吗?
赤宁一听到猫,来了精神:“猫啊?那确实不是一般的猫,陛下当年远赴西域为质,数年艰辛归朝时,特意带回了几只西域良种猫,很是温顺,极通人性。殿下那几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过得凄苦,就偏爱这几只猫,日日亲自去御厨讨取鲜鱼干,亲手投喂,猫儿也伴在殿下身侧,跟着他走遍东宫宫苑,寸步不离。”
婵鸢知道宫里如今养着的这些猫都喜欢吃小鱼干,原来是西域的猫,一代一代留下来的饮食习惯,都是被沈玄苏娇纵出来的。
赤宁抬眸,刚好在屋檐上看到一只打盹的猫儿,依稀记得它叫团圆,便笑了笑,道:“自您入宫作画那日起,殿下总是在廊外守候,他不敢靠近惊扰,便远远立在树影廊深处,悄悄看着您,可只要您稍有察觉,回头望过来,殿下就会瞬间耳尖通红,满面羞怯,手足无措,飞快转身仓皇避离廊下,藏入树影深处,臣看得目瞪口呆,到现在都不敢向陛下提起,哈哈!但是猫儿们通灵性呀,晓得殿下心思,便总是跑来您身侧玩耍闹趣,吓得殿下呀心惊胆战,不敢叫猫儿回来,又怕猫儿抓伤您,只能等您走了,他才将猫儿们抱起来,放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一路冷着脸抱回东宫去。”
婵鸢一想到那些个这样的午后,清俊如玉的少年太子抱着小猫站在树荫下,一边躲着她,还要红着脸安抚着不安分的猫儿们,便觉得他笨的要命,又实在是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