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至午时,弩阵被彻底拆散,近卫营戟阵开始松动后退。韩仲远站在正殿台阶上遥遥望着这一幕,手中旧铜剑的剑鞘尾端已在石阶上拄出了一枚极细的裂痕。他忽然开口:“鸣金。”身旁亲卫以为自己听错了,韩仲远又说了一遍:“鸣金。让他们退回来。”亲卫转身下令,铜锣声在殿前响起,近卫营残兵拖着伤者从隘口方向沿山道后撤,阵型散乱但速度极快,显然对这一带地形摸得比谢家私兵更熟。趁殿角铜锣仍在余响,韩仲远翻掌往正殿侧面的机关槽中压进一块刻着“三更”的漏刻计时石,殿后山腹深处立刻传来一阵沉闷的铁链绞动声,那是藏宝阁地下密室的火油总阀被提前开启了。
隘口暂时安静下来。当殿后山腹深处那阵铁链绞动声隐隐传至隘口时,林砚以为是山洪或雷声,苏沐却想起楚念在义庄替莫老爷子传讯时提过一句“总坛底下有老式油槽”,脸色立刻变了。但陆寒洲没有听见铁链声。他正单膝跪在青石台旁,右膝旧伤复发,腿骨接合处明显肿起了一圈。刚才那三十余次锁魂指连续封击,每一击都将断魂钉往心脉方向再推一微末。他的嘴唇已看不出半分血色,指尖泛着极淡的紫绀,仍在稳定地搁在自己膝头,像在公堂上当值——这是影卫司指挥使刻入骨血的习惯,再重的伤也不能在人前失态。他低头将自己略微错位的右膝骨节面不改色地往回正了正,然后对顾念安说:“麻烦你看看,那批近卫营伤兵里有没有人被淬过毒的戟刃划伤。”
顾念安带着药篓快步走向隘口外侧。近卫营撤离后留下的弃械散落在碎石间,她在十几柄断戟中逐一查看伤兵残留的血迹——有几道血痕在戟刃背面,颜色暗红偏黑,是寒毒入体的表现。她蹲下身,指腹轻触戟刃刃口,刃口上残留的矿物药引粉末与义庄尸体中取出的样本成色完全一致。韩仲远给近卫营配发淬毒兵器的时间,可能比他们预估的更早。
她正要将这些样本收入瓷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苏沐急促的脚步声。苏沐从崖壁小路跑上来,纱布还缠在胳膊上,跑得满脸是汗,手里攥着一封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书。“温晚从山下递上来的。沈惊鸿将军托她加急传信——边军斥候在青云山以南十里外发现韩仲远的粮草转运站,屯粮足够支撑半月围山。沈将军亲率本部骑兵已将转运站外围哨卡全部拔除,正在控制粮道。钦差已在半路,预计今日傍晚抵达青云镇。”
他将手书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沈惊鸿亲笔写的两行字:“隘口守稳,粮道已断。钦差到后我便直接上山,届时山门正面由我接手。”林砚把弩机放到一边,凑过来看完那两行字,将箭壶中最后一根新矢按进机匣,把弓弦紧了又紧,没有开口。他爹当年也是这么把箭壶装满后骑上马的,一走三年。
就在此时,崖壁外侧狂风大作,草木倾伏。一个瘦削的人影从侧后方断崖翻身攀上岩架,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新的身影翻入围篱。苏无痕走在最前,窄刃长刀已换了新刀,但刀鞘仍是旧鞘——鞘上的“痕”字被他重新錾过,笔划比从前更深更直。他身后依次跟着谢寻、慕清辞和十余名整装待发的影杀部弟子,所有人的刀鞘上都已没有白布条,但所有人都刀法利落,翻上隘口后立即散开各自守住弩阵与侧翼通道。
苏无痕走到陆寒洲身侧,低头看了一眼他被旧伤撑得微颤的指骨,没有问“你还能不能打”,只是将腰间备用的刀鞘解下来搁在他手边,鞘身上刻着一个已渐渐褪去戾气的“痕”字。陆寒洲没有推辞,将刀鞘立起来当作临时手杖,单手撑住它缓缓站直。他的右膝仍在发抖,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对从山腰赶上来的两名内务堂老匠下令:“机关总阀的备用锁孔在殿侧第三块青石砖后,用砖刀撬开即可。”
第四日掌灯时分,韩仲远最后一次试图组织反攻。他手边的亲卫只剩最后二十余人,谢九龄从总阁被押走后已无力增援,秦屿活着的旧部也大多散了。但他仍然站在正殿台阶上,亲自挥动令旗,调集最后一批近卫戟手朝隘口冲锋。这批戟手全是跟随他超过十年的老兵,明知冲上去会死,还是冲上去了。
陆寒洲没有再使用锁魂指。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手指已经抖得握不住配发的影卫司短刀,每抬一寸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但他仍从青石台旁缓缓站了起来,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苏无痕搁在他身侧的那柄旧刀鞘,示意不必旁人搀扶。他将双手负在身后,以影卫司指挥使最后一次升堂的姿态,平静地对众人说了句:“打完这一仗,卫长庚供状和契书两套原始卷宗的骑缝印,我会亲手交给大理寺。”
然后他转身,朝隘口正前方迈出一步、两步、三步。他移步极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与心脉之间最后一点未封死的间隙,但一步也没有停。
第四日深夜,韩仲远被彻底逼入正殿后方密道暂避。陆寒洲没有追。他单膝跪在隘口青石台旁,将斗篷重新披好,将苏无痕借他的刀鞘拄在身前当成手杖,又把那份影卫司加急密令双手按在膝头。山风将他的旧官袍吹得紧贴在身上,他垂着眼望着从隘口下方撤下去的最后一批近卫伤兵,灯火映在那双布满针孔的手上,他的手指已不再发抖,只是很安静地搁在自己膝头,像终于等到了该交卷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