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关第四日清晨,陆寒洲回来了。
他从山腰方向沿崖壁小路疾行而来,身后跟着莫老爷子派出的两名内务堂老匠,各背一只沉甸甸的牛皮箱,箱中装的是韩仲远库房中被莫老爷子逐张截下的令旗批单和物资调拨账目——韩仲远这四天之所以迟迟无法增兵隘口,根源便在于内务堂的物资签单全部被扣在重审流程中,一颗粮、一捆箭也调不出去。
陆寒洲没有骑马。他将缰绳系在崖壁锚桩上,步履沉稳如常,灰色斗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当他走进隘口时,守在弩机旁的林砚第一个变了脸色,立刻转头看向顾念安。小将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默默从腰间解下水囊递了过去。阿璃不在,他没人可问“那个冷冷的大人是好是坏”,但他知道昨天苏无痕从总坛后山撤出来时身上全是鞭伤,此刻这个人的手指也在以同样的频率发抖。
陆寒洲没有接水囊。他走到隘口内侧那块被沈墨削平了当指挥台用的青石台前,将双手从斗篷下伸出来,将一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影卫司加急密令放在石面上。密令上盖着大理寺和兵部的双印火漆,火漆完好,封口的朱砂骑缝印清晰如新。这是京城对卫长庚供状和毒链证据的正式批复,效力足以直接执行跨州缉捕。
然后他在青石台旁的一块碎石上坐了下来。不是不想站着,是右膝在弯曲时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骨节摩擦声,那声音细得像枯枝被踩断,但他听见了,顾念安也听见了。她用指尖搭上他腕间寸口,隔着那一排密密匝匝的旧针孔,指腹探到的脉象已经不再只是沉涩迟滞。此刻陆寒洲的经脉深处,七枚断魂钉的旋转速度比在驿站时快了将近一倍,每一枚钉子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心脉。尤其封在那里天突穴处的第七钉,几乎已经贴上了心包经最外围的筋膜,每一息都在释放大量紊乱的内息,冲击得他整个左臂都在轻微抽搐。
她没有问他还能撑多久。她只是从瓷瓶中倒出最后一粒九转还魂丹,托在掌心,伸到他面前。
陆寒洲看着那粒银青色的药丸,又看了一眼顾念安,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上她托药的手背,将她手指往她自己的方向推了半寸,将她手中的药连同那只手一并按回她膝头的药箱上。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容置疑。“这药我若吃了,至多再苟延一二十日。对十二年旧伤、七钉穿脉而言,九转还魂丹药力不够也来不及——不是药不好,是钉子走得太快了。”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定谳的判决:“让它留到真正救命的关口。韩仲远尚未归案。”随即抬眼望向山道下方黑压压的谢家残兵陈列,又补了句,“韩仲远第四日必定换阵,谢家残兵已经被苏无痕截了退路,他接下来只能动用直属亲卫。直属亲卫一上,说明他手里已经没有多余预备队可调——这正是缉拿他的最后时机。”
话音刚落,山道下方骤然响起一阵极密集的鼓声。那不是寻常的军鼓——节奏三长两短,是韩仲远直属亲卫的进攻号令。隘口内所有人同时抬头。
第一波冲上来的已不是谢家私兵,而是清一色身着青云盟铁灰色重甲的近卫营,人人执长戟,戟尖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那是淬过矿物药引的特征。这支近卫营人数不多但阵列极密,前排戟手半蹲成拒马阵,后排弩手张弦待发,阵型严整,显然是受过长期合练。陆寒洲从碎石上站起身,将斗篷取下叠好搁在青石台边缘,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右手五指张开,凌空虚按——锁魂指起手式。他的手指仍在发抖,但指骨的发力点依然丝毫不差,每一次指风都落在近卫营前排戟手的腕骨与肘关节关键角度,专打对方握戟最薄弱的那条肌腱。
戟阵前排连续三人被锁魂指点中腕骨,长戟脱手坠地,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尖锐刺耳,后排弩手立即填补空缺,弩箭齐发。陆寒洲以斗篷卷开迎面射来的三支弩箭,右臂挥动时肩胛骨处旧伤疤被扯出一道极钝重的闷响,他自己却充耳不闻,只是将卷下的箭杆反手掷回弩阵,打乱了弩手的装填节奏。
沈墨的渊洌剑在同一瞬间出手。他依旧站在隘口正中,一人一剑,将戟阵左翼的三名重甲近卫连人带戟带偏三丈,剑锋劈在戟杆上发出的脆响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更沉。力气回来了,不是霜迟散解了之后的虚涨,是沉到底又提起来的透劲。但他打得很克制:每一剑只拆阵不杀人,专断戟杆和挑飞兵刃。这些人不是谢九龄的私兵,只是被韩仲远调令绑上战场的盟中弟子,他们不该为一个人名在这里送命。但戟阵的轮换速度远比前几日谢家私兵更快,前排刚被缴械,后排便有一批新戟兵补上。林砚连放弩箭将左翼弩阵的火力往崖壁一侧引,苏沐和林砚把弩机抱到崖壁更高一层的岩架上,两支弩箭同时射出,打落逼近隘口的弓手箭矢。箭杆在半空中互相碰撞,劈裂的竹屑溅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