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舒本来满心都在旧纸上,被他们一来一回弄得眼睫微弯。姜夫人将热粥推到她面前,语气仍温柔,却不容商量:“先喝半碗热粥,再说事。”
姜云舒没有推辞,她捧着小碗慢慢喝了几口,粥里放了细碎青菜和一点鸡丝,味道清淡,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让她从那半个“归”字里回到眼前来。
姜云岫先把太常寺试乐里第三句缺了回声、旧琴三下轻叩后在同一拍位应声的事说清。姜云舒等他讲完,才把描纸推到父亲面前,指给他看裂纹最深处与旧补痕相贴的一段:“阿耶,光从这里照进去,能看见一点不属于木纹的纤维。像旧纸,边上还有半个‘归’字。”
姜闻砚听完后,没有立刻靠近琵琶。他先看姜云舒描下的裂纹、拍点和回声拍位,最后才弯腰借灯细查。许久后,他直起身,眉间多了几分沉色。
“不能在家中硬取。”他说。
姜云舒点头:“我也这样想。”
“若送到外头匠人手里,消息很快会散。”姜闻砚看向姜云岫,“小书阁今日起添两名可靠家仆,旧琵琶仍留原处,不入外院。你明日去翰林后,替我查一查宫廷乐署旧年修器匠籍,只查名册,不问缘由。”
姜云岫应下:“是。”
姜云舒看向父亲:“阿耶是怀疑,这琵琶曾经入过乐署?”
“这内腔动过手脚,不像寻常民间匠手所为。”姜闻砚道,“若它当真连着太常寺旧谱和鸿胪寺龟兹乐人,乐署旧档迟早要查。只是查之前,得先把名册年岁看清,不能让旁人递什么线,我们便接什么线。”
姜云舒看着父亲把话一句句落稳:守小书阁,查旧名册,不让旧琴出外院。每一件都像家中寻常安排,可每一件都把风险从她手边移开了些。她肩上还搭着母亲带来的披风,案边的半碗热粥还没有凉透,那点不安又从胸口浮上来。
“阿耶。”她低声道,“若此事牵连太深,可以先把我摘出去。”
姜闻砚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姜夫人却握住她的手,掌心比方才更暖:“三娘,你不是外人。”
她被这一声“三娘”留在原处,方才那句“摘出去”忽然显得很远。
姜云舒喉间微紧,她想解释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她只是不愿姜家人为她冒险,想把所有理性的话都说清楚。可姜夫人只是看着她,像早已知道她没说出口的不安。
姜云岫接着姜夫人的话道:“你若总想着把自己摘出去,阿娘会伤心,我也会伤心。阿耶未必说,但他也会。”
姜闻砚端起茶盏,淡声道:“我会说。”
姜云岫一愣,随即笑出声。连姜夫人也没忍住,眼底浮起笑意。姜云舒低着头,慢慢也笑了,可笑到一半,眼眶却有些热。她把手落到衣带边,握住那只小香囊,像握住一小片可以安放自己的日常。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以后不说摘出去。”
姜夫人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这才是。”
夜色沉下去,小书阁外的梨叶被风吹得轻响。案上旧琵琶静静躺着,裂缝深处那一角旧纸仍藏在暗处。姜云舒将今日听出的第三句拍点誊在纸上,又在回声处留出一小块空白,空白旁写下“裂中见纸,疑见半归”。
她没有把那个字补全。半笔墨痕还伏在琴腹里,旧纸没有取出之前,任何完整的判断都该先留一寸余地。
阿蛮抱着团雪在门边打了个哈欠,团雪的下巴搭在她手臂上,眼睛半阖。姜夫人去外头吩咐家仆守夜,姜闻砚与姜云岫低声商议查乐署匠籍的事。灯火照在每个人身上,温柔而分明。
那些她不敢理所应当收下的爱,正一点一点,将她缺失的回声补回来。
就在她准备合上描纸时,灯焰忽然低低晃了一下。姜云舒停住笔,见那道斜光重新落到裂缝边缘,先前藏在木影里的纸角似乎露出极窄一线。她唤姜云岫扶稳铜镜,自己重新借镜光往里看。
这一次,镜光贴着焦边旧纸掠过去,她看清了。
旧纸边缘有三点蓝色火纹,火纹旁半个“归”字静静伏在木腹深处。
姜闻砚看了片刻,才示意姜云岫慢慢撤开铜镜,又让人把灯罩压低半寸:“旧纸受不得久照,今晚先到这里。”他没有追问那个字该怎么解,只把描纸轻轻合上,“此事暂止在家里,对外一字不提。家中记录:裂中见旧纸,蓝色火纹三点,旁有半个‘归’字。至于火纹来处,另查。”
姜云舒应了一声,阿蛮抱起已经困得下巴发沉的团雪,姜夫人替她拢紧披风,带着她往外走。小书阁门合上时,旧纸仍藏在旧琴腹中,灯影也被门缝慢慢收住。姜云舒没有再回头,只把那半个“归”字留在心里,跟着母亲往海棠院的灯火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