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舒闭上眼,在心里复盘太常寺试乐厅里的第三句。龟兹乐师避开的那一段,在她脑海里仍是空白的,可空白并不安静。
方才那三下轻叩已经够了,旧琴腹内的薄片,也确能在缺句处应声,再用同样的法子试,会让旧木与薄片多受一分震动。姜云舒把手从琴腹旁收回,改去看案上的描纸。炭线标着裂纹走向和旧补痕方位,旁边另记着第三下应声时的拍位。
姜云舒重新数拍。第一遍只是顺着龟兹乐师故意留下的假路走了一遭;第二遍,她把小鼓的收束往后推半拍,仍和方才记下的拍位对不上;第三遍时,她忽然想起现代残卷上那处断裂的墨线。墨线不是断在句尾,而是断在回声将起未起的一瞬。她低头再看描纸,裂纹最深的一段正斜斜贴近旧补痕边缘。若里面真有薄片,或许只有从这一线窄处借光,才能瞧出它究竟是什么。
她让阿蛮把灯盏再挪近些,自己把铜镜移到裂纹旁,镜面斜斜衔住灯光,灯光顺着裂纹斜斜探进去,原本混在木影里的暗处,忽然露出一点不同于旧漆的浅色。
那点浅色太细,只比周围旧木亮出一线。
姜云岫的笑意彻底没了:“三娘。”
姜云舒没有立刻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手上的光便会偏掉,那点浅色又退回木影里。她只伸手按住案边,掌下木沿硌得生疼,心里却清明得出奇。
阿蛮声音发紧:“这旧琵琶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现在只能说明,琴腹里不是空的。”姜云舒慢慢吐出一口气,目光仍停在那点浅色上,“它的内腔多半被人动过。若只是给闺中小娘子习乐用,不会留下这样的应声。”
姜云岫看了一眼旧琵琶:“守门老仆说,你落水那日来过小书阁。”他停了停,“会不会那时,你也察觉它不对?”
这个推测落下来,屋中那点暖意忽然冷了一些。姜云舒看向琵琶上的裂纹,心里浮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歉意。她占了这个身体,也占了这个家给予姜云舒的爱,可原身究竟看见了什么、怕过什么、想留下什么,她到现在还不知道。
姜云岫察觉她脸色变了,忙把话往回收:“我只是猜,你病了这些日子,许多事未必能立刻想清。”
他把目光又落回那把旧琵琶上:“便真是为了它,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旧物藏在家里这么多年,原该是我们大家的事。”
这话太多安慰,姜云舒抬眼看姜云岫,轻声道:“兄长总把话说得像自己该挨罚。”
姜云岫摸了摸鼻子:“我这是长兄气度。”
团雪像听懂了热闹,适时叫了一声。姜云舒终于被逗得笑了一下。
她重新俯身看琴腹,方才灯光落稳后,裂纹深处似乎有一点颜色变了。姜云舒让阿蛮把灯再移近,自己稳住小铜镜,斜着将光反进去。旧木裂缝深而窄,光落进去时,只照见一线暗影。她耐心调整角度,直到那暗影边缘忽然显出一点不属于木纹的纤维。
那是一角旧纸。
纸边薄而脆,贴在内腔深处,只露出极细的一线。边缘似被烟火燎过,呈浅浅焦褐色,焦边下却有一抹极淡的蓝。姜云舒不敢碰,只用铜镜把光稳住。姜云岫凑近看了一眼,呼吸也放轻了。
“有字吗?”他问。
姜云舒换了一个角度,旧纸露出的部分太少,墨痕残缺,只能看出半笔弯折。她看了许久,才辨出像是一个字的下半。
“像是‘归’。”她道,“只剩半个,不能断定。”
归。
半笔墨痕伏在灯下,轻得像随时会被木影吞回去。姜云舒想起自己最初醒在海棠院时,最开始的念头就是回去。回到现代,回到修复室,回到那些有编号、有灯箱、有清晰来处的日子。可此刻,一只唐朝旧琵琶的木腹深处,也露出半个残缺的“归”。它并不完整,却偏偏让她觉得,自己脚下这条路并不是从醒来那一刻才开始的。
她指腹抵在案边,没有再往下辨。
姜云岫没有追问,只把软绢往她手边推了推,让她先坐稳。阿蛮倒了一盏温水递给她,团雪绕到姜云舒脚边,安安静静趴下,小书阁里一时只剩灯焰轻响。
姜闻砚回府时,暮色已经压到小书阁窗外。姜夫人让人在廊下添灯,自己拿着披风进来。披风先落到姜云舒肩上,她的目光也先在女儿脸上停了停,确认那点苍白不是病色,才转向案上的旧琴。
“又没顾上用晚食?”姜夫人问。
姜云岫立刻道:“阿娘,这不能全怪三娘,我也忘了。”
姜夫人看他一眼:“你倒很会分担。”
姜云岫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