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里把他昨天刚装好的百叶窗又给拆了下来。
刚拉出一条缝隙,一只小手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来。
整个拿下来之后,小哑巴轻飘飘地跳落在水泥地上。
他沾了一身灰尘,直接冲到斯塔尔面前,抬起手就比手势。
他的动作很急切,在半空中留下数道乱糟的残影。
艾露里和马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比划。
“嘛呢?”马休那是一点也没看懂。
“他说,‘我看到了,刚才那些人要把他抬走’。”斯塔尔临时给他们做了翻译。
小哑巴继续打着手势:
同宿舍的用了抑制剂之后好多了,明天就能上工。
剩下的一支,我带来了。
“真的假的?”马休惊呼,“你这小家伙还有预知能力?”
小哑巴:这是习惯。多留一个馒头,第二天就有东西吃了。
斯塔尔问:“那个人现在安全了吗?”
小哑巴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让我谢谢你。
随即,他从怀里掏出一支被布条紧紧包好的蓝色针剂,两手捧着递到斯塔尔手里。
艾露里忧心忡忡:“抑制剂对派拉戴斯起作用吗?”
作为军雌,他对抑制剂并不陌生,针对发热期和精神海混乱,原理是强行阻断神经递质的传递。
但派拉戴斯是精神类毒素,药理机制完全不同,他对此抱以悲观态度。
斯塔尔对此也不算太乐观,他攥着那支药剂。
当初他一直在跟解药的进度,自然知道抑制剂起不了多大用。
但是,万一呢。
万一到本身上就能起效呢?
“先试再说,如果不试,他今晚就会因为高烧和精神衰竭而死。试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马休不放心地盯着他,这什么赌徒心理?
“啊这,纯赌博吗?”
斯塔尔咬咬牙。
要是他真的是亚雌就好了,他就可以先代替本尝试一下。
当初因为没虫试药,斯塔尔也曾向雷诺提出过相同的建议。
但雷诺警告他,但凡他敢犯蠢,以后就别管自己叫导师。
斯塔尔老实了。
他是个雄虫。
不仅救不了雌虫,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斯塔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来执行。”
无论结果如何。
“我来承担。”
斯塔尔没再犹豫。
熟练地弹开针帽,排净空气,找到本手臂上一处稍微完好的静脉,将蓝色的液体缓缓推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注射后的一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唉……还是有点用的嘛。行了行了,都散了吧。”马休松了口气,轻拍小哑巴的后脑勺,“还有你这个小家伙,从哪来快回哪去,小心被逮到。”
小哑巴把手语打得飞起,似是在反驳。
马休困惑地偏过头看着斯塔尔:“他说啥?”
斯塔尔没来得及解释,就看见小哑巴的手停在了半空。
孩子的眼睛瞪大了,惊慌地指着马休身后。
斯塔尔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
他猛地一转头,身后那具虚弱的身体开始在床上疯狂地抽搐。
本的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声,四肢不受控制地挥舞,带得整个上下床铺都跟着咯吱咯吱地晃。
“怎……怎么回事?!”马休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斯塔尔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小哑巴塞到身后,“先按住他。”
艾露里和马休死死按住本的肩膀和双腿。
但处于癫狂状态下的雌虫力气大得惊人,两个人按起来都有些吃力。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解药吗?这看着像是要过去了啊!”
马休手忙脚乱地摁着本的双腿,还要提防被他一脚踹到脸上。
艾露里被他挠得手臂上都是抓痕,还得抽空替斯塔尔正名:“没说是解药。”
小哑巴吓坏了,他缩在斯塔尔身后,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攥着斯塔尔的衣角,连手语都打得糊里糊涂:
是我的错吗?我不该拿这个药吗?
斯塔尔看着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当年那个年幼的小雄虫隔着时光向自我发问:是我的错吗?
……阿诺德的死、劳瑞的死,是我的错吗?
斯塔尔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斯塔尔穿过往日的幻影,一把攥住了小哑巴冰凉的手,吓得那孩子浑身一颤。
他蹲下身,视线与那双含泪的眼平齐。
“没事,跟你没关系。”
他对小哑巴说。他对自己说。
“我还有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床头。
本还在剧烈挣扎,已有虫化的趋势。那张痛苦狰狞的脸上浮出大片黑漆漆的鳞。
似乎是雄虫的出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挣扎得更厉害了。
终于,在挣开那两个雌虫后,本向面前的雄虫扑了上来。
“喂!小心!”马休大声提醒。
“护着孩子,都躲远点。”
斯塔尔把小哑巴从怀里扔出去,马休手忙脚乱地接住。
“我……”艾露里想上来帮忙。
“你也躲远点!”
斯塔尔喊道。
艾露里立刻后退一步,挡在两人身前,躲出攻击范围。
斯塔尔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本身上。
本的手指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骨质,尖锐得如同一把锥子。
斯塔尔灵敏地躲开几下攻击,迟迟没有反击。
在这个狭窄的地方,格斗是极为困难的事,不注意还有可能误伤友军。
但斯塔尔并不慌乱。
在本的指尖触及到面门的瞬间,金色的花照亮了这个光线昏暗的房间——
不,那不是花,是纤细的,难以捕捉的金丝。
它们成团成簇地散射开来,看似柔软无力,却在瞬间化解了本竭尽全力的一击。
斯塔尔的手从缝隙中钻出,一把攥住本的领子,金线绕过雌虫的四肢、腰腹、胸口,将他死死束缚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