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站在利益的角度来看，你们所言的确没错。”

话音稍顿，语气变得更加沉敛，句句直指人心底藏着的劣性：

“可逐利行事，向来都该有底线。你们为了保全自身安稳，借着天灾当借口行不义之事，强行将无辜之人推上死路，将世间仁义良知彻底抛弃，骨子里本就是自私至极。”

“为了一己私欲随意剥夺无辜旁人的性命，这般行径，实在无耻至极。”

凌寂辞静立在一旁，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赞许，眼底笑意和沉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切切实实的欣慰。他知晓凌仪心思通透懂利弊，更难得的是纵然偏向权衡得失，依旧坚守自己的道德本心，便安静地立在一旁，默不作声任由少年直言驳斥众人，暗中为他撑腰。

一众村民起初先是因前半句的认同，稍松了口气，但听完后半段厉声斥责，所有人尽数面色变得沉暗，一时间哑口无言，方才本该如此的借口被当面戳穿，场面充斥着难堪的僵持气氛。

沉寂片刻后，人群里走出一个面色枯黄憔悴的壮年汉子，满脸愤懑又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仰头冲着台上高声反驳：

“仙长说得自然轻巧！倘若你们身处咱们这般绝境，日日熬着旱荒，粮食颗粒无收，家中老小都快要活活饿死，换做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人，定然也不会站着说这般公道话！”

那壮年汉子一番话语说得振振有词，一口咬定身处绝境便人人身不由己，台下余下村民也纷纷低声附和，都觉得从未尝过民间饥寒疾苦之人，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凌仪听完这番说辞，双手不自觉紧攥成拳头，粉瞳里凝着冷意，当即冷声开口反问：

“照你这般说法，倘若今日要被推上祭台丧命之人，换成你们当中任意一人，要拿你们的性命去换全村安稳，你们也心甘情愿束手就死吗？！”

一句反问掷地有声，当场堵得在场所有人哑然，方才厉声驳语的汉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上来。

凌仪目光冷冷扫过台下一张张神情复杂的脸，语气愈发严肃，语气铿锵：

“是，你们说得对，我是没尝过人间疾苦，也不懂你们内心日日煎熬的苦楚，”

话音稍顿，他又淡然补充道：

“但，人活一世，向来该有底线。为了自保，连最基本的良知与底线都尽数抛却，这般行事，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话音落下，祭台沉寂许久，就在这时，人群中再次站出一位中年男人，他语气平静淡然，却尽是直白通透：

“仙长，我们并非是什么修行之人，亦不是什么道义君子，咱们这些，不过是挣扎求生的普通凡人，于仙长说的底线仁义，对咱们来说，它固然重要，可眼下绝境，没有何事，是比能够先活下去更重要”

此话一出，满场再次响起细碎附和声，皆是无可奈何的认命，

凌仪粉瞳骤缩，身形怔在原地，他垂落攥着的指尖，心里第一次生出这般强大的自我怀疑，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身旁的凌寂辞，眼里的锋芒尽数褪去，满是茫然无措，他声音很轻，掺着几分自反：

“师尊……，我错了”

凌寂辞垂眸望着凌仪纠结自省的模样，心底一阵软意。他上前，抬手覆上他的发顶，指尖温和顺过，声音低柔安抚：

“你没有错。”

他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一众求生的凡人，语气平静通透：

“世间之人本就万般模样，有人守道义，有人求生存，皆是各有立场，各有心性，各有执念。你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心，不必强行改变他人，也不必因他人，便否定自己坚守的本性。”

凌仪闻言，粉瞳微微亮起，心头的迷茫也稍散去，但他依旧轻声追问：

“所以……，他们这般，是对的吗？”

凌寂辞微微垂眸：

“献祭求雨，这一切，不过是世人自我慰藉的妄念罢了。天地降雨循四时天道定数，凭风云气流轮转，从不会因旁人献祭性命而动容半分侧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