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很轻的一声,唐尘感受到脸颊处的湿润。
想他堂堂醉倾山庄小公子,不过是以唐尘的身份,就轻易撞毁众人为他打造起的桃源幻想。从十岁到十七岁,从孩子到少年,都没能接受那份对于唐尘的不公。
少年偏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与狼狈。
解北却快一步,坐至他身旁,伸手将他的脸扳正,缠满绷带的右手正笨拙地伸过来,想要替他擦脸,自己眼角却先红了。
那双桃花眼里,是藏不住的歉意和愧疚。唐尘看的怔愣一瞬。
他想躲,但没躲开。解北的手指擦过他脸颊,绷带的粗粝触感让他莫名的想起两个人——唐江玄和秦子橪。
那泪水浸过的眸子清澈透光,映出解北十六年未改的面容。
——岁月不催容颜老,怕是风骨已非昔年人。
解北忽地想起这句话,轻笑一声后,认真同唐尘道:“今朝在,怕他个唐辉不成?到时候弄死了,你说分尸几块,我就切几块!蒸了、煮了、烧了、还是烤了,随尘儿高兴。”
唐尘吸了吸鼻子。
他本不该笑的。血海深仇,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揭过去的?可不知怎的,看着解北这副努力找补、连哄带骗的嘴脸,胸口那团堵了数月的郁气,忽然就松了一丝。
他轻松开口:“魔头,你有白头发了。”
“嗯?”解北挑眉,立刻咋呼起来,“哪儿?我这般逍遥老鬼,怎会有白头发?”
他将散发尽数捋到身前翻找,半天无果,以为是唐尘逗他,却见少年指尖捏着一根白发,在他跟前晃了晃:“要拔掉吗?无忧少年郎。”
倒是被这小家伙叫了声“无忧少年郎”,解北摇头轻笑。
“别拔。”他轻轻接过那根发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懂不懂?”
唐尘无意讥他:“你还有父母啊?”
解北微怔,脑海中莫名浮现唐洄的面容。
他没答,话锋陡然一转:“诶,你见过天残古寺那些秃驴没有?你说他们冬天,冻不冻脑袋?”
唐尘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噎了一下,还真想了想。
“你要逗死我么?”
他大笑着抹去眼角余泪,不知为何,同这癸人说笑时,总觉得那些血海深仇、杀身之祸,似乎都没那么难扛。有种大不了走到绝境,把这老鬼扔出去垫背的无忧感。
那倒是有些可惜了这桃花脸。
这般想着,眼底那层阴翳散了大半,漾开一点少年人该有的轻快。
解北看在眼里,没再提方才的事。他拂袖拿过桌上的竹箫,在唐尘眼前晃了晃:“尘儿这是有好心情了?要不要听在下吹一曲呀?”
唐尘抬了抬下巴,抓起桌上的瓜子,往椅背上一靠。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听曲儿的纨绔。
箫声起。
不是今早那支幽咽的《归程寻柳》,换了调子,清亮明快,像春水破冰、少年纵马。唐尘听得歪了歪头,随口道:“节奏快了些,少了几分莞尔。”
“少年郎耳力不错。”解北放下箫,“这一曲,名曰‘入世’。”
唐尘将手里的瓜子壳往他身上一掸:“请教公子,这又有何深意啊?”
解北也不恼,轻轻掸落衣上的壳,正要开口——
“好曲子!”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白衣少年腰间佩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解北跟前,满脸激动:“前奏悠长铺叙,渐入快奏恰到好处,后半段清利明亮,恰似少年盛景在目,满是不谙世事却决绝入世的意气!纵马高歌饮江湖,不论是非曲直,只想快意恩仇后,欲求一泪醉醒梦中人呐!”
“讲得好!”
楼下说书人正讲到伯牙绝弦,听客喝彩声四起,倒是给这白衣少侠做了回陪衬。
解北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伸手将唐尘的面帘又遮了遮,才转身对那少侠拱手笑道:“正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我这曲正如少侠所言——一曲入世贪红尘,江湖泪醉梦中人。不知这位‘子期’少侠,‘伯牙’我该如何称呼?”
白衣少侠喜形于色,抱拳道:“在下阳羡太敬山长生殿,邢泽生座下十三弟子朴两仪,太极生两仪的两仪。”
“邢……什么?!”解北心头一震。
什长生殿?邢泽生?
阳羡太敬山长生殿是个什么?他不知。
但他知,那山上本是尘柳阁旧址。
不知这朴两仪是谁,可那邢泽生,乃是昔日他尘柳阁阁主座下大弟子——他解北的爱徒。
当年纷争,他为护阁内无辜教徒,暗中授意邢泽生反叛,为众人谋一条生路。没想到十六年过后,他竟有了自己的一方势力,还大胆的在尘柳阁旧址新立门户。
解北都不知是该笑自己座下出贤徒,还是该气这厮敢在自己坟头显威风了。
他嘴角抽了抽,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活像吞了只苍蝇。唐尘就这么默默看着他,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嫌弃,以为这魔头又哪根筋搭错了,怕他又要犯什么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