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子下的瞳孔挣扎转动着,伴随着耳旁一声声‘玉姐儿、玉姐儿’这么地叫,申宝玉才慢悠悠不情愿的抬起眸儿:“怎么啦勤妈妈?”
而映入眼帘的,是勤妈妈一张为难又不舍的面容:“玉姐儿...”
“姑娘!我们是从京城大老远来接您回家的,老爷和夫人盼您都盼急了!”
恨不得拿大喇叭的小陈挡在马头前,有些畏惧马儿却不敢挪下脚步躲开,他是跟着爹一起来接小姐回家的,本以为接人而已,就是个路程有点儿磨人,哪知道等到了苏州,他才晓得,路才不是最磨人的,最磨人的是那善府里的老太太哩!
就在他伸着脖子,一副急切想要看透帘子里的人儿时,帘内传来刚睡醒才有的软乎乎嗓音:“急?合该着我这会应该跟你立刻走,是不是?”
申宝玉走在奶娘的前头出来,小手可爱爱的揣在袖子里,露出的小表情却努力装着大人的模样,严肃的看着小陈微愣的表情。
他有点傻乎乎地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意识到面前这人就是申家的小千金了:“姑娘?”初次见面,一时半刻他还琢磨不到自家姑娘的脾性。
他试探道:“家父是申家管事,我随父亲秉了老爷夫人的令,前来苏州接您。”
挺着小身板,申宝玉这会侧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看了眼勤妈妈,后者这会也拿不定主意。若是对方盛气凌人的很,她倒是也能梗着脖子来几句,可这会一看是个年轻人,看起来还有点讲理?
申宝玉看了看情况,但也知道百事孝为先。
她张着小嘴儿:“急也急不了这片刻的功夫,你...”
“唤我小陈管事即可。”小陈露出虎牙一笑。
看着尚且好说话的样子,申宝玉颔首:“小陈管事,不然你先随我去见祖母一趟。”
听着话的语气,不像是询问,倒像直接吩咐的。
小陈暗自擦汗:“这...就是老夫人不、舍不得您走,我才自个开着车先来找姑娘您的。”
她先是善家小祖宗,才是申家的小千金。
申宝玉抿着唇瓣没有立即开口,看着小陈有点汗流浃背了,她才慢吞吞道:“母亲和父亲等着我回去,我是不该犹豫半分,可祖母将我养至此,我岂能一声招呼不打就和你走?”
小陈和勤奶娘心里的不安,因这几句话定下。
况且,小陈也没法干预姑娘的决定:“姑娘要不坐我这辆车?”
申宝玉才不要,马车上的软塌铺的可厚实了,那是小轿车能比的吗?
她赶紧摇了摇头,还有一丝嫌弃的小表情。
鼻尖儿一耸,她转身回到车厢里:“回府吧。”
秋冬的叶儿落得稀零零的,凉意中带着几分落寞忧郁。
大事小事,抵不过到了用餐的时候。时过正午,善府里里外外带着一股焦躁和匆忙。
回廊上溜着一圈的丫鬟小厮:
“快点儿!都撞上车了,你怎么还抱着些细软?”
“东西被磕着碎了!小心点!”
“落了落了!这盒箱子是装的什么呀...”
景澜庭这会儿来回的人匆忙,像这样的情况出现,还是因为三年前玉姐儿来的那一阵。善家为这位小祖宗打理出一座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庭院来。
而这一回,是为了送她。
“...到了那儿记得给祖母写信啊,可别只顾着乐忘了,玉姐儿现在年岁还小记不住什么事儿,祖母不求别的,只希望你啊别忘了祖母...”
堂厅内,善老太太双手包着一对小手,不时轻拍着,语气极为不舍:“你这趟回去得过于急切了,东西都没准备好,要不过几夜?”
小没良心的申宝玉坐在木椅上,荡着双腿儿。挽着两侧福结红绳的发髻也跟着微微荡起,她一脸天真的看着祖母,自然知道亲人眼底的担忧:“我不会忘记您的!我可不是凡人!”
小家伙一脸认真,稚嫩的婴儿肥脸蛋上看不出丁点唬人的样子。
而满眼都是慈爱的善老太太摸了摸孙儿的发髻:“祖母自然晓得,咱们家宝玉儿绝非璞玉。”
算了,估计是不信她的,不过老太太对自己很好,从出生那会她就知道,记得那天自己快被...被什么来着?她才被老太太接到苏州的。脑子里好像忘记了什么,申宝玉还没细想,就被人抱了起来。
勤奶娘身后跟着陶春儿,她俩肩头都拎着细软。
“时候不早了,等到了那边该是黑乎乎得了。”勤妈妈抱起申宝玉,后者软趴趴的依靠在对方温软的怀中,打了个呵欠。
年纪小就是这样,除了吃喝拉撒其余时间都是在睡觉。
跟着就要送出家门的善老太抬手想要落在亲亲孙儿的额上,却在看到孩子一脸倦意时,她顿下了手,一时间也停下了脚步。
她轻声道:“路上注意安全,等到了那边安顿好玉姐儿后,别急着赶回来,再看看...看好了再回来都不迟。”
这话,是说给勤妈妈听的。
“您放心吧,我都晓得呢。”
不知怎的,待勤妈妈抱着昏昏沉沉的申宝玉正要跨住院子门落时,她倏地一下酒醒了。
拱着小屁股就要溜下来,勤妈妈一身的无措,只好把玉姐儿放下:“这是怎了?啊?”
‘噔噔’几下,申宝玉连忙朝着还看着自己的祖母跑去:“祖母!”
善老太太一直把孩子养在心尖儿上,也跟着上前几步,只见小家伙‘扑腾’一下跪了下来,朝她一拜。
“祖母,我走了,您以后要多多保重身体!”
小小的一团跪在地上,善老太太眨着冒着泪花的眼睛:“好...好,宝玉儿长大了!”
思念是什么?
反正刚离家的申宝玉这会还不晓得。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轿车里头,她想睡得很了,却被摇的恹恹的。
提不起精气神来。
开车的小陈管事时不时隔着后视镜看眼姑娘,脸上分明的担忧,一旁坐着的陈管事也有些担忧,路途遥远,这会子姑娘就已经不适了,接下来的路看样子不能太赶了。
万一等到了京城,姑娘人就给病倒了呢?
勤妈妈手里剥着橘子,将皮裹在帕子里,然后把橘子皮放在靠着自己腿上闭目养神的玉姐儿人中处,轻轻揉了几下。一会又给申宝玉抿口温热水,按着太阳穴,再过会点个安神的熏香...
时间稍纵即逝,转眼便到了黄昏时分。
中途他们应该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被颠了一下午的两车人这会齐刷刷出来透气,却也不敢走远了。
旁边不远处还休息着一大群军爷。
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客栈还挂着颜色老旧的幡子,其实左右不过是个茶水摊,里头的桌椅坐满了人,更有甚者在周围就地而坐,烧起了火堆。
车停稳了后,申宝玉被留在了车里睡觉,正当她刚刚睡得深了些,耳朵灵的便听到了隔着百来米远的喧闹。
眉头皱了皱,还不等她彻底醒来。
“臭小子滚远点!说了不准跟着!”
“狗皮膏药似的,居然一声不吭的还走了这么远啊...”
“可不是!”
那人依旧裹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子,只是这次见面比上午多了一条围巾。
“你怎的这么蠢?”申宝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小手自个摇着窗门,神情恹恹的趴在上头。
被扔在地上的男孩拍着灰尘起身,沉默。
看着那亮堂堂的半截秃头,申宝玉努了努嘴,用最天真的语气说着事实:“喂,小秃驴,我在和你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