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饿...’
靠在巷子口旁的墙角下，他饥肠辘辘的，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吃口东西了。
北上的兵痞子争地盘，斗派系。为了生存他也成为了流民中的一员，跟着一路南下，好不容易昨天挣了五块大洋，却因年纪小不懂得藏拙，叫这儿的地痞流氓抢了去，还被打了一顿。
昏昏迷迷之中，他还没看清走进巷子的马车从哪儿来，就闻到一抹沁人心扉的花香，虚弱的几个呼吸间，小男孩皱了下眉，耳侧听见一道软乎乎的童音。
甜腻腻的，像是小时候阿娘给他做的桂花糕。
伴随着小奶娃傻兮兮的动作，‘叮呤咣啷’的脆响从她的手腕间传出。
宽袖的淡蓝绸缎衣袖微微往胳膊下滑落，便露出了一溜串的金银首饰。光线下的金镯子上缀着颜色不一的小巧宝石，中间的颜色芯儿深的似是暗流涌动，嵌在一团儿的细圈儿松松的落在圆乎乎的藕节手臂上，尤为响亮。
随着小家伙挥挥手臂，扭扭屁股，身上的饰品们齐齐发出脆响。
一看，便是从出生就锦衣玉食供着的小千金。
傻乎乎的动作，配上那软团子较真儿的傻兮兮模样，却是现在的他遥不可及的生活：“嗤。”
“就是你在边上哼哼唧唧的？”扑腾着小短腿，善家小千金趴在窗檐下叠着手臂，粉嫩嫩的脸蛋微微歪着，大眼睛带着好奇。
看着像是比自己大上几岁，灰扑扑看不出颜色的袄褂子还露着棉絮，脸色也无精打采的坐在地上，不及肩头的短发也乱糟糟的...
看着对方眼睛一闭，申宝玉来了气儿：“你怎么不说话？刚刚还哼哼我呢！”圆溜溜的小凤眸往那邋遢大王身上一扫，对方只一对招子看起来黑漆漆怪好看的。
她琢磨着眨了眨眼：“我昨天见过你，你这头发不是剪了有钱拿嘛？怎么今天这幅德行了？”
一秒、两秒...没得到回应，申宝玉这会也不生气，只是脑袋往后一昂，在车厢里找着什么，随后视线落在包扎好的糕点油纸上，她伸着胳膊去够。
马车外传来勤奶娘略带焦急的嗓音：“快上车！去铰西塘！”
申宝玉双手抱着比她脑袋还大的一叠油纸，正要往窗口外探去，听到这话，头一侧，嚷嚷问：“去哪儿做什么？还没到热暑呢。”
沿陆水河上游那块地，善家建了座避暑的庄子，每逢热天，全家人都会去那里避暑。
“诶哟喂小祖宗诶，你还不晓得哟。”随着勤奶娘上马车的动作，申宝玉眼疾手快的把油纸往外一扔，勤奶娘刚撩起帘子，只觉得余光中好像是有什么快速掠过。
可还不等她开口询问，玉姐儿跪坐在靠窗的位置，肉乎乎的小手放在膝上，一副小玉童的可爱模样看着自己：“勤妈妈~我的馄饨呢？”
动作利落的勤奶娘把玉姐儿往自己怀里一放，朝车口吩咐着：“动作快点啊！抄近道晓得吧？”
小厮扯着嗓子，手里的鞭子一扬：“得嘞——！”
“咱们得跟汽车子跑哟！”勤奶娘撩起临马路一边的帘子，往后探去，碎碎念道：“京城申家开了小洋车子来接你，刚从府里出来报信的腿子奉了老太太的令，让咱赶紧避一避，也不晓得这对母女俩要做什么...玉姐儿屁股扭什么？是要自个儿坐着？”
双手虚抓着半空，申宝玉倒腾着缀着紫珠儿的小靴子使劲儿朝着左手边的窗户挪去，被勤奶娘掺和着放下后，她才扒拉着窗户口，往外看去。
“玉姐儿瞧什么呢？”勤奶娘抓着帕子，神情有些紧张：“四个轱辘的车子追上来啦？”
有岔子的巷子口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申宝玉没回头，就这么看着，只是糯糯的问着：“勤妈妈，那些流民没有饭吃嘛？”
还不等勤奶娘回答，申宝玉又昂着头，转来一双漂亮的眸儿：“那晚上是不是还没地方睡？没有人管他们嘛？”
几个问题一出，勤奶娘有点懵了。
她讷讷的看着还没窗子高的小女娃，在面对如此纯真又透净的眸子时，勤奶娘逐渐平复了心情，轻叹了一声才道：“咱们老百姓种田的时候得看老天爷赏饭吃，睡觉的地儿得靠天家分地儿，如今这世道...天家变成了军爷，地儿也被他们抢来抢去的，哪儿还有什么地给百姓吃的呀。”
安静下来的申宝玉坐在软垫子上，她看了眼掌心下挨着的金丝绸缎。对了，她生的这户人家便可以让自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哪儿晓得什么人间疾苦？
就像刚刚坐在地上的男孩，不知道他有没有接到自己扔的糕点...
半人长的青石板儿铺在地面上，中间隔着缝隙。里头冒出点点绿意，绿意下铺着一层又一层被折了腰的枯草。
碎渣子点点落在衣裳、地上，却赶不上某人进食的迫切动作。
饿了三天三夜的肚子，这会正在迅速的摄入食物。男孩鼓着脸颊，本是毫无生气的眼睛，这会随着肚子传来的饱满感，逐渐亮堂了起来。
“咳咳——！”
喉咙里的还没咽下去，嘴里的就着急往下吞，也不知道在赶什么。
路边一位穿着灰色长袍，头戴着黑帽的青年人站在馄饨摊前，刚端上手一碗热乎乎的，想要尝上一口，就随着声音，听到这一声声逐渐不对劲的咳嗽。
男孩哽着脖子，一手紧紧攥着油纸，一手拍着胸口，就在他难受至极之时，散发着葱香的汤水馄饨放在了自己面前。
他刚要抬头看去。
带着长辈些许温柔却有些生硬的嗓音响起：“喝吧，别呛死了，好不容易才逃到这儿的。”
男孩本要露出警惕的眼神，在这一秒愣住。
可还不等他慢吞吞伸手接过，身后传来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齐刷刷的，似是皮靴低跟踩在地面上的声儿。
青年人戴着眼镜儿的眸子往上一抬，随后收回视线时，眉目露出几秒不悦且隐忍的情绪，男孩看在眼里，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热汤后，好了很多，他刚要道谢。
“起开点！没看见有人要走这条道儿啊？！”
嚣张的语气从后方响起，男孩皱着眉起身，一旁的青年人伸手扶住他孱弱的身子，可还是动作有些慢了，饥饿加上被揍，最少没个五六天好生养着，身体是不会恢复正常的。
两队并排，兵痞子们吊儿郎当的穿着蓝灰色棉布军服，衣服上的扣子和腰带没个章法，活像个流氓痞子似的。
其中一个走到边上的男人露出嫌弃的表情，动作迅速的不让人反应，直接给男孩上了一脚：“他妈是不是故意的？挡路了耽搁我们进程弄死你！”
“唉！”青年人赶紧把孩子拉住，拽到自己身后：“这不是都在让着了吗？”
身形不正的兵痞子斜着眼，没说话，眼神却让人看了生出一股无名火。
青年人咬着牙不让自己失了分寸，温着声，尽量和这些粗鲁的人讲着道理：“孩子几天没吃饭了，看着都瘦的吓人，哪儿能和你们这些当兵的，身强体壮的人比，是吧？”
带头的似乎是个当官的，可看着不大管事儿。
却在队伍有点小状况时，他也只是转着头瞄了眼，随后朝着队伍喊：“快点快点！都别掉队啊！”
许是比较熟的同伴，兵痞子被拽着胳膊走了后，一大一小还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
男孩攥着油纸的手死死的，沉默半晌，才开口：“像我这种人还有活的法子么？”
“法子？”青年人视线盯着他们的背影，轻喃着两个字。
“嗯，法子。”
他解下围在脖子上的黑色围巾，转身面无表情地套在男孩的肩头：“办法都是要先走出来的，哪儿来的口说无凭法子。”
“你看着年纪不大，口气倒老气横秋的，多少岁了？”
男孩转头看着那些当兵的背影，脑子里却想着男人刚刚说的那句话，“九岁。”
青年人听到这，叹了口气，刚要起身说点什么。
男孩把还热乎的碗还给他，弯着腰鞠了一躬。
对视一眼后，青年人皱着眉，看着小男孩对着那些兵痞子的背影露出的表情，他欲言又止。
或许本身只是一面之缘，也许只是给了口热汤的缘故，总之，这一弯腰后，小男孩起身朝着他点了下头，随后头也不回的朝着那群兵痞子跑了过去。
正如他刚刚说的，办法都是先走出来的。
“吁——！”
马蹄高高扬起，被突闯入奔跑范围的黑色老爷车惊了个魂。
勤奶娘翘起个眉头，心里直跳：“外头怎么了这是？”
一时没有回应，勤奶娘刚撩起帘子，便看到了之前她嘴里所说的四个轱辘的小轿车...
还在长身体的申宝玉这会正在梦里吃着馄饨呢，还没醒来的意思，就被轻摇着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