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璇玑却已经习惯,连眼皮也未抬,默然地选好心仪的物什,让人送到城主府。
有如此大的变化,赵姨很高兴,乐得一早去拉了一车子菜回来。说是这几日要好好庆祝庆祝。
正好到年节,还能再热闹些,她欢欢喜喜地提议了一堆,捧着手在旁静静等候,墨璇玑看着她轻轻点头,做主让她去买了些烟火爆竹。
准备大年夜那天,大家凑在一起,就在小院里放,也不出去凑热闹了。
木偃城近来因新老城主交替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赵姨看着眼色,多少劝了两句,听语气,还在暗示璇玑最好也少出去。
墨璇玑笑笑,凌峰想来搀扶她,被她避让开。
她警戒的样子像极了雪山里的小豹子。
凌峰轻轻地唤了声:“小姐?”
墨璇玑直视着他,唇角勾起,眼神是丝毫未变,声音极无情:“凌峰,多谢你这段时日的照顾,我思来想去,腿也恢复了,府中留赵姨一人伺候即可,你自去库房领走你想要的数目,便离府吧。”
凌峰一下僵硬。
“我不需要你了。”
面对几近碎裂,瞬间通红的眼神,墨璇玑仍旧是决绝地转身,顿时,厨房热闹的烟火气将他们两个隔离成天堑。
一半在暖光烘热的影子里。
一半在冷雪簌簌洒落的尘土里。
“我不走。”
凌峰上前一步,朝她伸出手,满脸的不理解,“小姐,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赶我?至少看在我们的——”
“我们什么?”
未说完的话被掐灭在风里。
“难道你觉得,服侍过一个女子,看过她的身子,她就应该毫无保留地信任你,留下你?还是说像我这样残缺的人,更应该因为别人一点怜悯去依赖谁,若蜉蝣挽留日暮,是么。”
“君可随意。”
“我见惯了你们这样的人,初时装作热心真切,到后面只要有一点利益触犯,便会立刻变换嘴脸,你再想请留,我只会更加看你不起。不若到此为止,好自为之,你觉得呢?”
她是一颗永远也捂不化的寒冰,任尔东西南北风,自岿然不动。
凌峰脸上那条长长的刀疤嵌进肉里,劲装下,挺拔的身姿绷得更紧,他没有说话,墨璇玑也不再看他,从头至尾,都是绝对的冷静。
留给他的,只有肃然的侧脸。
毫无预兆的,蒲晴想起千机山上大婚前夕,驱逐朗衔夜的那日,她可以赶走喜欢的人,哪怕也能提前利用他,成为弓矛。
一直以来,她习惯凡事靠自己,保证对自己绝对的忠诚。
更何况境况太险峻,情谊太珍重,损耗谁的都行,唯独她在意的人,她做不到。
......
厨房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赶制年夜当晚的饭菜,起锅烧油,倒入提前准备好的配菜和佐料,热水用汤勺一挖,斜倾着在锅里的木盖边上滋了一圈。
滋啦一声响,赵姨抬起胳膊肘,探向额头,看了眼染了辣油的袖口,对外边喊了一句:“凌峰,帮姨拿块布来!”
等了会子,没人应答,她扭过头,墨璇玑在门口浅笑着看她。
“小姐?”赵姨面上一惊,胸脯起伏着,拍了两下,手心手背在身上囫囵擦着,快步上前,“这里烧菜,怪呛人嘞,要不您先回去,我等下弄好了再喊你们!”
“没事,我就在这里等你,虽说凌峰走了,但今夜或许还会再来一个人。”
“这啥意思......凌峰人呢?”
“他走了。”
“那再来一人,我是不是得准备些客人爱吃的?”
“不用,他是来杀我的,杀完人应当不会留在府里用饭,不过礼节得做足。”
一通对话下来,赵姨没摸清头脑,额上的汗渗得密集,她舔了舔因没来得及喝水干裂开的唇,无措道:“我咋是没听懂......”
觑着眼色,一时间也没敢多问,赵姨决定等下用饭时,再出去看看。
到了傍晚,一盘盘鲜美佳肴端上饭桌时,府门口果然不请自来了一人。
其实城主府素日门庭并不寥落,哪怕是老城主身陨之后,依然有趋之若鹜者前来探看,好在这对于保护墨璇玑的性命十分奏效,有人天天惦记着,她不会没缘由地阖了眼,坏在想看她笑话的人占据大多。落井下石的人铭感五内——骄傲的天才落败总是滑稽的,颇有观赏趣味。
这一点,蒲晴和墨璇玑感同身受。
包括杀.人前隐秘的兴奋。手指会发颤,又快活地张开。
她想,这个幻象真是要让她疯了。
墨璇玑站起身布菜,一身白衣亭亭之姿,尽态极妍,指尖抖了有一会儿了,她才回过头,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欠身行礼。
“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