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弱无依的手掌还躺在对方手里,却是令轮椅上的人深思起来。
墨璇玑微拧着眉抽出手,恍若未闻,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里。
蒲晴感觉舌头下方硌着点什么东西,下一瞬,墨璇玑伸手探向口中,取了出来。
润湿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缺斤短两的字。
——“小姐,此人一切属实,您可安心。”
纸条上面沾着些糕点沫子,她坐在轮椅上,合上眼。
手指轻敲。
一下重,复又轻,舒缓的节奏,是旧时宫乐《玉麒麟》的拍子。
《玉麒麟》由民间乐人编奏词曲,经宫中遣人挖掘,最终评选进献纳为宫乐,此曲表面是少女年少慕艾,付出真心,酸酸涩涩的真情实感,实则意指百姓对皇权的嘲讽和不屑,并引用片段战曲融合,暗藏杀机。
至于从宫廷中流传至今,蒲晴想,这更多的,代表着一种嘲讽。
看啊,你们民怨滔天又如何,我自管逍遥快活;而乐人高傲,可还是要听凭皇权倾轧主动上交。不仅要把你们的痛苦收入囊中,还要蔑视你们的不服。君与民的极致两端,爱恨交织,纠纠缠缠。
故此,后来人也称之为——《杀麒麟》。
蒲晴陷入沉思。
如她所料,墨璇玑确并没放心多少,心情愈发沉重起来,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直直地下坠,到阿鼻地狱。
到了夜晚,墨璇玑早早收拾完,沉沉地睡了过去。
蒲晴直觉恐有大事发生,可她身在她的躯壳里动弹不得,毫无自主能力,只能听凭摆布。
依照墨璇玑如今的性子,饴糖予她亦成砒霜,这样冰冷的心,能让她真正卸下心防的人,世间再无。
或许她......再等等?
如果她愿意等的话,只要凌峰坦白,他们是不是还有可能?
顶着朗衔夜的脸,她不敢去赌墨璇玑会对他做什么。
翌日,墨璇玑转着轮椅,来到了她打造机关的密室,不染纤尘的架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工艺品。
蒲晴有些好奇,按道理她现下腿脚不便,又不可能请人来擦拭,上方怎会洁净整齐。
不知为何,她看着这些精妙无比的发明,只想好好拉着她的手畅谈一二。
可此事距今已有几十年。
距她更是三百多年。
她如何跨过这漫长岁月,和她交流。
墨璇玑拉下门栓,一个机动的围栏从墙边滑了出来,她走进那围栏,关上门闸,机关缓缓启动,随着她操作拉杆,来到了边缘处。
她从里面取出一副状若双腿的器具,长短粗细与她极为契合。
木腿的凹槽做成了圆滑的可接纳的弧形,两旁嵌着伸缩自如的机关和拉绳。
她原地静了一会儿,将它安插到双腿上,扣好机关,将绳子牢牢绑紧。
再撑着身子,脱离轮椅,笔直地站了起来。
璇玑的动作很别扭,肢体磨合处瘙痒又发痛。
这仓促的连接显然不适合她。
但她牙关咬紧,强行忽略了这场阵痛,运转机关,重新回到了地面。
剧烈的撕扯感不断摩擦,很快磨破了大腿上的皮,露出鲜红粉嫩的血肉。
她只是放任。
放下裙摆,拿着最底层架子上的绣鞋,给假腿穿戴好,一扯旁边的拉绳,木腿机械地上下缓慢移动,已有几分真实触感。
看上去,竟然像真的恢复过来了一样。
然后墨璇玑用她那双腿在府里府外走了三天。
她拒绝其他两人的帮助,迎着他们讶异不止的目光,神色自若地购入了日常需要用到的东西,甚至包括新的鞋履。
等待工坊的绣女来量尺寸,她便任人微微掀开裙摆,露出木质的五个脚趾。他们表情各异,比起商品更让她目不暇接。
心里没有一丝波动,因为这些人收了钱,并不会多说。
在这以后,很多人便也见到了行动自如的墨璇玑,渐渐的,外面流传出谣言。
言说她请了神仙真人,幻化出来了新的肢体,这是上苍恩赐,是老城主显灵。
也有人说,木偃城向来规规矩矩研习老祖宗留下来的技艺,唯独墨璇玑偏要造出稀奇古怪的攻击武器,断腿也是报应,还是不该好,得让她长长记性,挫挫她的锐气。
蒲晴没来由的想逃避。
她发现连她也听不进去这样两极的话,这会令她不可遏制地回忆从前。
只有她没有走出来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