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告诉我,你别一个人生闷气呀,我哪里说得不对,你说,我听听我要不要改。”
蒲晴冷哼了声,绕到一个小巷子,青石板路不平整,几处凹凸有滩水错落着,里面的店铺上的遮蓬都盖着莲花。
宽宽大大的莲蓬躺着晾晒的莲子,小孩们在架子下面穿梭,手上的风车转啊转。
她沿着长道出去,下了台阶,有些湿滑,便在那里站定。
“严曲生,你应该知道,我能在不识天里面看见你,对吧。”
严曲生本是要追上去并排站着的,听到这话也就在后边不动了,盯着她的发顶,心里有些紧张。
他艰涩地吞咽:“嗯。”
“我知道。”
台阶下面是一处河道,潇湘城的水域不比细雨城宽阔潮湿,也不比潜龙渊磅礴,河上的船只收了银两,船家来回跳动着替人撑船。
很多人陆陆续续上去游玩。
不过也比街上静些。
严曲生听见自己说:“我本来不大确定。”
“但是那天晚上,你说,我好久没有练字了。”
“我便想着,你大约是能看见的。”
“几年前,有人告诉我,只要我日日对着不识天释剑意心经,它或许有一天,可以养成剑灵,我在遇到你以后,便没有再写了。你......还看见了什么。”
蒲晴忽然转身,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牢牢的,像一只要起跳挠人的小猫。
同时说:“很多。”
“粉色睡袍,剑中心经,有人晚上刻苦练剑,白天还要忙着去喝花酒,当街救了马下啼哭的小孩,还要教训他,说,哭完,就要把自己变得厉害起来,下次遇到这种事,好跑快些。你的朋友很多,红颜大概也不少,你的顽劣与真诚,才华和用功,我也都看在眼里。”
粉白的鹅蛋脸,双眸七分桃花婉转招人,三分无辜,氤氲着一汪幽谭。
严曲生呼吸渐快,被她看着,心中狂跳。
从前嬉笑怒骂的时候不会注意,可一旦静下来,真正被凝视的瞬间,只会心惊肉跳地。
想为此臣服。
他盯着她起合的花瓣唇,声线哑上一点:“嗯。”
“我只告诉你一点,”蒲晴停在他面前,“我,不是你召之即来,随意同你玩笑的,若要招惹我,要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规避。”
近处的船只摇着橹晃过,自水底偶尔探出凫水的孩童。
那水声扑腾扑腾,极有节奏。
再听不懂,他就是蠢。
福至心灵,严曲生迅速回答道:“从来没有旁人。”
“一次也没有。”
“除了手指头不小心碰过,还有擦肩撞背的,身心如一。”
“我们剑修,平日只练剑,我道崇战,不修无情多情,可也不是滥情,你看到的那些只是爱好,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之前的一个是只大鹅,路过救人时胡乱认下的,那家小孩说不歃血为盟,就不让我一起玩,我没堆过泥巴窑烤鸡,就答应了。”
他一口气说完,脸上攀上薄红,心里一急,比平时慢悠悠的语速倒加快不少。
蒲晴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垂眸笑了。
严曲生。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在乎嘛。
还以为你真的心如明镜湖,连我这么一个大好人成天晃悠,都能面不改色。
“走吧,陪我去坐船。”蒲晴转身下去,付过酬金,一路踏上船板,坐在最里边。
严曲生轻手轻脚地坐过去,既有些雀跃,也有不知所措。
只是那些辗转的心思,在最直白的行为下,都透露了干净。
从前只会为了维护宗门荣耀而战,再就是为了自由脱离宗门,在流浪天涯的两年,过得自以为肆意潇洒,也没有想和谁绑在一起过。
除了她。
例外这种事,总该是喜欢的。
不是助人的喜悦,也并非让渡的宽容,就是,总对她例外。
严曲生看蒲晴不说话,用余光瞟了眼,唇角倒撇着笑了下,极轻微,却被蒲晴捕捉到了。
她秀眉轻扬:“要笑就大方点笑,憋什么。”
“我算是有入场资格了?”严曲生扭头道。
蒲晴想了想,郑重点点头。
两人眼波流转,水光轻晃,船体入水摆动了些许幅度,也很快稳住。
对于在严曲生身上,蒲晴最在意的部分,目前为止算是解答了一半,所以算他过关。
允许他接近。
允许自己喜欢。
“以后少用对别人那套花言巧语堵我,我不喜欢听,还有,拿你的钱袋买东西给你也不像样,”蒲晴道,“我听说今日大家会在河边放花灯,明日是当街放孔明灯,为避免引起火事,今晚是这花灯节最后一次赏烟花,从戌时一刻到亥时正,在东凌江畔放。”
“咱们来玩个游戏。便是在这几个时辰,我们不用一分铜板,一块灵石,就各凭本事,用自己赚的钱买灯过节,且谁赢得多,可以让对方答应自己一个要求。”
严曲生点头:“你要是想玩,我陪你,但是我的东西给你了,以后就是你的,我希望你用得心安尽兴。那……我们再加一道玩法,赚钱的方式,可用彼此擅长的?用自己会的没意思。”
说话间,他都已经想好了蒲晴的擅长,不由偷笑。
“可以,”蒲晴笑笑,“就这么说定了,先不用告诉我,咱们等会儿上了岸,分头行动。”
“好。”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雷门做了什么吧?”
说这句话之前,严曲生抬手覆了道隔音结界,避开船家。
蒲晴决定先从源头说起。
“我的家乡在……方外之地,受了很严重的雪灾,听说天下明月宗擅长四季轮回之法,我便想着,去讨教一二,谁成想竟意外到了你的剑中,耽误了好些时日,光顾着看你了。之后你也知道,不识天为了救你,把我颠出来,我怕你杀我便咬死不说,本想趁你不在,偷偷溜走,可是山洪突发我也放心不下你朋友他们,只好折返。”
严曲生补上:“接着,你就被山匪攻击,而我刚选完衣裳找到城隍庙,就听说你独自出门对敌,当发现你身上的灵力并非出自不识天后,我便决心不再留你。”
蒲晴静幽幽地斜睨他:“是呀,多亏你了。哪知道冤家路窄呢?”
他摸了摸鼻子:“我回去以后,他们都在教训我,就连婆婆醒了都要打我,可想而知,他们有多喜欢你,如今就有多嫌弃我。刚巧遇到路过报信的,说我之前认的大鹅妹妹被飞禽叼了头,要死了,那小孩哭个不停,她爷爷有腿疾带小孩不方便,我就顺道去看看。”
那点玩笑时的小打闹,还横在记忆里。
“再之后,分界河旁边的小岛,实则就是无尘的父亲所化。”
蒲晴便把关于雷门的秘辛简要说了一遍。
“所以,只有和谢非澈成婚结同心印,你才能用上离火罗盘吗?”
“嗯,他喜欢我,我能看出来,这法子虽耗人,好在无尘也会和我里应外合。”
严曲生一下哽住。
想出来的简直是个天才!
光他喜欢你了?
就看不出来我也喜欢?
恨铁不成钢地咬牙,这都是什么破烂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