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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多好看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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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已经三天没回消息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挥手。她回了个“晚安”,没有下文。第二天又发,第三天又发,消息像石子扔进深井,听不到回响,只有自己心里那点回声,空荡荡的。

我下了课就赶过去了,地铁换公交,公交下来走了一段路,到她住的小区门口天已经快黑了。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很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有人在家。

我开始敲门。一开始是轻轻的,叩叩叩,像怕惊动什么。没人应。重了一些,砰砰砰,指节打在木门上,疼。门开了。不是她开的,是从里面开的。我站在门口,门里面站着周砚承。

我们见过几次,都是在一些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的事情上。每一次我见到他,都觉得这个人像一面墙,你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但你知道那堵墙不欢迎你。此刻他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面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他堵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我没理他,侧身从他旁边挤进去。客厅的灯开着,刺眼的白,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旁边是一个倒了的药瓶,白色的,没有标签。沙发上没有人。我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门半掩着,我推开了。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是白的,白得像纸,嘴唇是灰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床头柜上还有半杯水,和一片没吃完的饼干,抹茶的,碎了,碎屑撒在桌面上,像一小堆被碾碎了的、绿色的、干枯了的叶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叫她,声音不大,稳的,像在课堂上叫醒一个打瞌睡的同学。没有反应。我又叫了一声,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手是凉的,凉的像冬天忘记关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第一道水。我把那凉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睁开,瞳孔是散的,对了好一会儿才对上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又闭上了。

身后的门框上靠着的男人说话了。

“没事了,洗了胃,医生说观察两天。”

我转过头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站起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到他额角有一条细细的血痕,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尾。他没有擦,也没有遮,就那么站在那里,让那道血痕横在他脸上。

唯一刚才用杯子砸的。他没有躲,也许是没有来得及躲,也许是没有想躲。玻璃碎的时候他没有动,血流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擦,她赶他走的时候他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站在门框边,站了很久,直到她蹲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他才往后退了一步,只是退了一步。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提不起力气的回答。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说他联系不上她,过来看看。打开门的时候她躺在地板上,旁边是空了的药瓶,他叫了救护车,在医院守了一夜,天亮才把她接回来。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的,平得像一面湖,湖底沉着什么,我看不到,也不想看到。

唯一说:“你走吧。”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两秒,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一个人轻轻地把别人的故事合上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重新握住她的手。手还是凉的,我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脸颊的温度去暖它,暖了很久,暖到了自己的脸颊也凉了,还是没有松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我趴在她的床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眼泪流出来了,没有声音,咸的,流到嘴角。

我想起那些关于他的事。那个人,那个死了的人。我从来不喜欢他,从高中就不喜欢。他不笑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笑的时候刀也不见得多安全。他对她好,那种好是好到让你觉得亏欠,好到让你不敢离开,好到像一张网,你以为你在飞,其实你只是在网的某个角落里扑腾。他死了,死了也不放过她,死了也要让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死了也要让她觉得自己不配活。

我恨他。恨他说走就走,恨他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恨他用死亡把她绑得死死的,绑得她连呼吸都要先想一想他会不会不高兴。他有什么资格。他有什么资格让她吃三十多片安眠药,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救她。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的脸白成一张纸,让她的手凉成冬天的水管,让她的睫毛颤了又颤,颤了又颤,就是睁不开。

窗外的雨大了一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糊成一片,像一个溶化了的、看不清脸的世界。她趴在那里,脸贴着我的手指,手指渐渐地有了一点温度,也许是捂热的,也许是别的原因。她不会像那个人一样,说走就走,说死就死,说把一个人扔下就把一个人扔下。她不会。

她不是那种人。

她趴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冬眠了很久的小动物,终于翻了个身。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睫毛不颤了,呼吸也稳了。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鸟叫了一声,很短,像在试探这个世界还值不值得活下去。

我想起那些细节,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我坐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窗外有一棵凤凰木,花开了,红得像一团火。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喜欢看我拆包装的样子,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睛看着我的手指。”

她拆开丝带、揭开盒盖、取出那件东西时的手指,骨节突出,指甲涂着很淡的颜色。我那个时候觉得那句话是假的,现在也不觉得是真的,但那些东西是真实的。

他花了多少钱?我在乎的永远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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