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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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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监狱大门口,铁门是灰色的,很高,顶上拉着电网,太阳照在铁丝上,反着光,亮得刺眼。风很大,把大衣的下摆吹起来,我按了按,又吹起来了。等了很久,久到脚趾在靴子里冻得发麻,久到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颗糖,上次没吃完的,糖纸已经皱了,黏糊糊的,我没有拿出来。

门开了。周砚承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不是羽绒的,是那种很便宜的,充了化纤棉,表面蹭得发亮。他瘦了,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出来,眼眶凹下去,嘴唇是白的,干裂了,起了皮。头发长了很多,盖住了眉毛,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疤,新的,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叠得不整齐,鼓鼓囊囊的,塞在袋子里,像一团揉皱的废纸。他看见我,停了一步,只是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过来。他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他的脸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灰的,平的,没有窗户,没有门。

我看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他变了。不是瘦了,不是头发长了,不是那道疤。是别的。是眼睛里少了什么东西。以前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层纱,别人永远看不到他真正在看什么。现在那层纱没了,他的眼睛是干净的,干净的像一面刚擦过的玻璃,什么也没有,什么也藏不住。他在看我,就是看我,没有打量,没有审视,没有算计。我甚至觉得他有点陌生。那个在天台上捏着U盘的人,那个在酒吧里把钞票甩在别人脸上的人——那个人不在了。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瘦的、头发盖住眉毛的、拎着塑料袋的人。

我们走到车旁边,我把副驾的门打开了,他看了一眼,绕到后面,坐进了后座。塑料袋放在膝盖上,他用手扶着,怕它倒。他系安全带的时候系了好几下才扣上,手指不太听使唤,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车里很安静。我发动引擎,暖风开了最大,呼呼地吹,吹得我脸上发干。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车开上了大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枝丫戳在天上,灰蒙蒙的,像裂开的骨头。太阳很低,挂在树梢后面,橘红色的,像一个没煮熟的蛋黄。我瞥了一眼后视镜,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短到露出了指甲下面的肉。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白印子,比别处的皮肤白,是手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勒出来的,现在没有了。

我说,先送你去我找的房子。

他说好。

我说,给你找了个活儿,朋友的店,先干着。

他又说好。

我从副驾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信封,往后递,没有回头。他接过去,信封里装着一部手机和厚厚一叠现金。我听见他在后面数钱的声音,很轻,纸币摩擦的沙沙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生活费先拿着,不够跟我说。”

数钱的声音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棉衣的内兜里,拉上拉链,拍了拍,拍得很轻,像在拍一个睡着的孩子。

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闷在车厢里,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听清了,说的是:“这样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是暖的,不是嘲讽,不是应付,是真的在笑。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弯成两道很浅的弧线,像两个人终于放下了手里很重的东西,坐下来,喝水,看着窗外,什么也不想。

我的喉咙忽然有点紧。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凉得我清醒了一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道疤,粉红色的,在阳光下有点发亮。他没有躲,也没有理,就那么坐着,让风吹着,像一棵已经站了很久、还会再站很久的树。树不会说话,不会问为什么,不会说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树只是站着。我就开着车,他坐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一排座椅的距离,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堆了太久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清理的东西。那些东西堆在那里,堆成了一堵墙,不高,但翻不过去。我们都没有翻,只是靠在墙的两边坐着,背靠着背,谁也不说话。

车拐进巷子,停在楼下,一栋老居民楼,外墙的漆掉了大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我停了车,没有熄火。他推开车门下去,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车外,弯下腰,从车窗看着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挡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是平静的,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他说,“谢谢。”这两个字说得很重,重得不像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放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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