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看。”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很突出,像小时候学钢琴时老师说的那种“适合弹琴的手”,但他没学过钢琴。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露出了指甲下面的肉,粉红色的,薄薄的,像贝壳的内壁。
“又没少给你钱,”我说,“你舍不得吃啊?”
他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回答:“吃得下。”
他说“吃得下”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出了那个“得”字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吃不下,是吃不下了。不一样。我没再问。车拐进小区,减速带颠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肩膀撞在车门上,他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看着窗外。
那天早上,我是被警笛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救护车的“呜哇呜哇”,是那种短促的、压抑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声音。我掀开被子跑到窗口,楼下停着一辆警车,蓝红灯在晨光里转着,转得很慢,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砚明被两个警察从楼道里带出来,他穿着睡衣,还是昨晚那件白T恤,皱巴巴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的黄头发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更枯了,像一丛秋天没来得及割的草。
他走得很慢,但没回头。警察让他上车,他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像什么合上了。警车开走了,蓝红灯还在转,转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小区的拐角。楼下有几个早起的老太太在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但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风把她们的话吹散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字飘上来:“……这么小……”“……作孽……”
我站着,脚底是凉的,地板砖的凉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窜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转身去找车钥匙,在玄关的鞋柜上,钥匙旁边放着一只弟弟的鞋,运动鞋,白色的,已经穿脏了,鞋带没解,鞋口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嘴。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硌着掌心的肉,硌得生疼。
手机响了。是他的名字,屏幕上亮着那两个字。我接了。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在家。”
“要开车去派出所?”
“嗯。”
“我和你一起去。楼下等你。”
蒋星没有问出了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要去派出所,没有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他说“我和你一起去”,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我握着手机,站在玄关,听见电话那头他挂断的声音,嘟的一声,很短,像一个句号。
我把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抖,系了两次才系好。出了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照着台阶上的灰。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咚,咚,咚,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门,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不到底。
蒋星已经在楼下了。靠着车门站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早晨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理。他看见我出来,没有招手,没有说话,只是拉开了副驾的门,自己坐进去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发动机轰的一声,仪表盘的灯全亮了,油表指针慢慢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住了。车里很安静,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还没有全亮,灰蓝色的,像一块洗褪色的布,挂在远处的楼顶上。
我把车开出小区,经过弟弟被带走的那条路,路上什么痕迹也没有。昨晚他的鞋印,警车的轮胎印,老太太们站过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风吹过来,把路边的一只塑料袋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挂在了树枝上,白白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头发染黄了。”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看见了。”他说。
“瘦了很多。”
他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跑。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一下都没有动。
车开上了大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很大,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像一只没有睡醒的眼睛。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是平静的,暗的半边什么也看不见。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出了汗,方向盘有点滑。我把手握紧了一点,指节发白。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引擎的嗡嗡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他忽然开口了:“他昨晚在酒吧,拿了我的手机。”
我的手紧了一下。方向盘被攥得吱的一声,很轻,但他一定听见了。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
“你都看见了?”我说。
“监控。”他说。
就两个字。他没有再说。我也没有再问。车继续往前开,太阳升高了一点,光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刺眼,我把遮阳板翻下来,遮阳板上的镜子翻开了,我看见自己的脸,在镜子里,惨白,眼眶底下有两团青,像被人打了两拳。我把镜子合上了。
他又说话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不愧是有个哥哥,胆子就是大,还存那么多照片。”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早晨的凉意,凉飕飕的,吹在我的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伸手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了一条缝,风声变成了口哨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扎了一路。
前面的路口是红灯,我停下来。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公交车,车上的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看着窗外发呆。一个小女孩趴在车窗上,鼻尖压扁了,像一只贴在玻璃上的玩偶。她看见我在看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没笑。灯绿了,我踩下油门,公交车被甩在后面,小女孩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不见了。
他在副驾上闭了一下眼睛。不是睡觉的那种闭,是那种——像是眼睛酸了,眨一下不够,要闭一会儿才能好。他睁开的时候,眼珠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亮的,像冬天的湖面,冰还没冻实,底下有水在流。
车拐进派出所的巷子,远远就看见那扇铁门,灰色的,上面挂着一个警徽,太阳照在上面,反着光,亮得刺眼。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等什么人。不是等我们。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不响了,车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个不会讲故事的人,只会重复同一个字。
蒋星解开了安全带,安全带弹回去,啪的一声,很响。他推开车门,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灌进我的领口,凉到脊背。他下了车,站在车门外,弯下腰,从车窗看着我。
“走吧。”他说。
我拔下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挂件,是一只猫,脸很圆,眼睛很大,是弟弟以前送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磨得发白。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猫的耳朵硌着掌心,硌得生疼。我推开车门,下了车。风迎面扑来,带着灰尘味和远处早点摊的油烟味,呛得人想咳嗽。
蒋星站在前面,等了我一步。我走上去,和他并肩。铁门在我们前面,灰色的,很大,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把我们吞进去。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什么了。弟弟的黄头发,弟弟的白T恤,弟弟嘴角那个不在意的笑,都已经被这扇门吞进去了。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是。也许是一滩烂泥。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哪有好的感情,里面都是一滩烂泥。”
他现在就在那滩烂泥里。也许他就是那滩烂泥。也许我们所有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