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星把我叫到天台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

风很大，蒋星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没理。他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小到可以捏在手心里看不见。他把U盘在指间转了两圈，像转笔一样，转得很慢。

蒋星说：“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蒋星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上U盘，点开一个视频。屏幕很小，他把手机递过来，我没接，他就举着，举在我面前。

画面抖了一下，光线很暗，像是一间老房子的客厅。沙发是棕色的，旧了，扶手那里磨得发白。先是一个背影走进来，女的，穿一件碎花睡衣，头发披着，看不清脸。然后镜头转了一下，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男的，秃顶，剩下的头发花白的，稀稀疏疏的，像秋天的草。他抬起头来，冲镜头方向笑了一下，嘴里的牙齿缺了一颗。我认得那张脸。那张脸是爷爷。

我的手开始抖。

视频没有声音，像是被静音了。或者本来就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动，女人走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男人伸手揽住她的腰，动作很慢，慢得像老树发新芽。女人把脸凑过去，吻了他一下，吻在嘴角。男人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背，滑到更下面。女人站起来，拉上窗帘。画面暗了，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亮亮的，像一根针。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屏幕黑了，我的脸映在上面，惨白，眼眶底下有两团青，像被人打了两拳。我盯着那个黑屏幕，看见自己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别的。

“还有一份血缘鉴定报告，你要不要看？”

我没有说话。风灌进我的领口，凉飕飕的，凉到骨头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带我去公园喂鸽子。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他说，你是爷爷的好孙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打开。我那时候觉得他的手很暖，现在想起来，觉得恶心。不是觉得，是生理上的恶心，胃在翻，酸水涌到喉咙口，我咽了下去，咽了两次。

“你爸生不了孩子。这件事你妈知道，你爷爷知道，你奶奶也知道。只有你不知道……哦，或许那个毒渣子也知道呢。”

蒋星说话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像在说今天气温多少度，像在说食堂今天吃什么。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看着天边那朵一动不动的云。蒋星没有看我。他不敢看我，对，不是怕我，是怕自己。

“你想要什么？”

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马上就收住了，像没发生过。他说，共赢。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说：“你帮我做一些事，这些东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