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上那条几度濒临直线的曲线,终于慢慢恢复了规律的起伏,虽然依旧虚弱,却实实在在,脱离了最危险的心跳骤停边缘。
主刀医生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稳住了……人,拉回来了。”
“继续缝合,后续抗感染监护,手术,可以收尾了。”
悬在所有人头顶三个多小时的利刃,终于,稍稍偏开了一分。
而手术室门外,就在警报声响起、又渐渐平复的那短短几分钟里,宫银屿,彻底垮了。
他清晰地听见了门内传来的、刺耳的仪器警报声。
那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宁屿要没了。
他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直死死绷着的神经,彻底断裂。
宫银屿缓缓滑坐下去,顺着冰冷的墙壁,瘫坐在地上。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从未退缩、在滔天压力下从未低头、在生死险境里从未失态的男人,此刻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蜷缩在走廊的角落,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从指缝间溢出来。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歇斯底里,可那无声的崩溃,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疼。
“别有事……宁宁,求你,别有事……”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好,恨我一辈子都好,你别有事……”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疯狂涌出,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的自责、悔恨、恐惧、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可以不要前途,不要职位,不要性命,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只要宁屿活着。
只要他能活着出来,哪怕一辈子恨他,一辈子不见他,一辈子都不肯听他解释,他都认。
林支队看着他这副彻底崩溃的模样,别过头,老泪纵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宫母捂住嘴,哭得浑身发软,再也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抱住瘫坐在地上的儿子,一遍遍地拍着他的后背,陪着他一起哭。
长夜将尽,窗外的天空,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凶险的鬼门关,他们一起,闯过来了。
而远在城郊据点的楚临渊,几乎是在手术脱离危险的同一时间,接到了手下的密报。
坐在黑暗里的男人,缓缓睁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阴冷的声响。
他听完汇报,没有暴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阴鸷与势在必得。
“活着?”
“命还真硬。”
“也好,活着才有滋味,死了就没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泛起的微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算计。
“宫银屿,你以为把人救回医院,就安全了?”
“医院是我的地盘,警队有我的人,他就算活下来,这冤屈,也别想轻易洗清。”
“他这条命,暂时寄存在你那里。”
“迟早,我会连人带命,一起拿回来。”
深渊的阴影,并未散去。
只是暂时,被破晓的微光,遮掩了一分。
手术室的灯,终于在天边彻底亮起晨光时,缓缓熄灭。
门被从里面拉开,主刀医生摘下沾着汗水的口罩,疲惫却欣慰地看向围上来的众人,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地。
“手术很成功,人保住了。”
“后续送ICU监护观察,只要度过感染期,就没有生命危险了。”
宫银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茫然,随即,被巨大的狂喜与后怕淹没。
他撑着墙壁,踉跄着站起身,双腿发软,却还是一步步,朝着被推出来的平车,走了过去。
平车上的人,安静地睡着,脸色依旧苍白,却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眉头微微舒展,很是安静。
他还活着。
宫银屿站在床边,看着宁屿安静的睡颜,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他,只能在半空中,轻轻虚拢着,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眼底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落下。
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满心满眼的,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