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天却依旧阴沉沉的,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吹进仓库破败的窗缝里,刮在人身上,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割得人生疼。
宁屿还被捆在那架冰冷的铁架上,从天黑到天明,又从天明撑到日头偏西,整整一天一夜,没进一口水,没吃一粒米。
烫伤的伤口早已发炎红肿,原本就深可见骨的勒痕,被汗水血水反复浸泡,溃烂得愈发严重,整条胳膊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连轻轻颤动一下,都像是要把骨头生生拆开来。
可他早已感觉不到皮肉的疼了。
从看见那张通缉令,看见末尾那个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签名开始,他心口的那点温度,就一点点凉透、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宫银屿签了字。
亲手给他定了性,亲手把他钉在了叛徒的耻辱柱上,亲手在全世界面前,放弃了他。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是被逼的,他有苦衷,他身不由己。
可道理再通透,也抵不过心口密密麻麻、无处宣泄的疼。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被打得遍体鳞伤,被泼尽脏水,被全世界误解唾骂,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死守着一身清白,死守着心底唯一的念想。
他撑着一口气,不是不怕死,是怕自己死了,就再也没机会告诉那个人,他没背叛,没投敌,从来没有辜负过身上的警服,从来没有辜负过他。
可到头来,他拼了命守护的信任,换来的,是心上人亲手签发的通缉令。
是全世界都可以不信他,唯独他,也“信”了他的罪。
仓库的铁门被推开,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慵懒的残忍。
楚临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下,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片薄薄的药片。
他在宁屿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形容憔悴、脸色惨白如纸的人,看着那双曾经清亮倔强、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灰暗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看你一天一夜没合眼,也没吃喝,我这个做主人的,总得有点人情味。”
他抬手,手下立刻上前,捏开宁屿干裂出血的下巴,就要把水和药往他嘴里灌。
宁屿猛地偏头,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躲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抗拒,哪怕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骨子里那点仅剩的骄傲,也不肯向眼前这个人低头。
“怎么?”楚临渊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硬撑?”
“宁屿,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像条丧家之犬,被警队开除,被全网通缉,被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唾骂,连你放在心尖上的宫银屿,都亲手给你定了罪。”
“你守着这点可怜的清白,守着那点早就碎了的信任,还有什么用?”
宁屿闭着眼,长睫不住地颤抖,一滴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缓缓砸进冰冷的衣领里。
烫的,却又凉得刺骨。
“你闭嘴。”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沙哑破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却带着濒临崩溃的倔强。
“我闭嘴?”楚临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精准戳进他最致命的软肋里,字字诛心,连半分余地都不留。
“我给你看样东西,你就知道,你到底有多可笑,有多一厢情愿。”
他抬手,身后的手下立刻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播放的是一段刚刚录制完成、画质清晰、声音没有半分杂音的视频。
视频拍摄的地点,正是缉毒大队的会议室。
画面里,宫银屿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冽,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
周围坐着各级领导、队里的老同事、所有参与案件的警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主持人拿着文件,声音清晰而郑重,透过听筒传出来,在死寂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关于宁屿叛变投敌、泄露机密、危害警务安全一案,证据确凿,程序合规。现由宫银屿队长,做最终定性通报。”
宁屿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连跳动都变得艰难。
视频里的宫银屿,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目光扫过全场,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迟疑,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也清清楚楚,砸进了宁屿的耳朵里。
“我是宫银屿。”
“现就宁屿涉案一案,代表缉毒大队,作出最终定性。”
“宁屿,在卧底任务期间,被利益诱惑,叛变投敌,勾结毒枭楚临渊,泄露警务机密,出卖同僚线人,性质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
“其行为,背弃入警誓言,背弃职业信仰,背弃组织信任,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我队已正式对其开除警籍,全网通缉,后续将依法从严追究全部刑事责任。”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狠狠砸碎了宁屿心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
视频还在继续。
有领导开口询问,语气郑重:“宫队长,你与宁屿此前共事多年,私交甚笃,此刻作出这份定性通报,是否确认,无任何偏袒、无任何保留?”
宁屿屏住呼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哪怕视线早已被汹涌的泪水模糊,也不肯移开半分。
他在等。
等一句辩解,等一丝迟疑,等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示,等一句藏在平静之下的“我信你”。
哪怕只有一个字,也好。
可视频里的宫银屿,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确认。”
“私情不碍公事,信仰不容玷污。宁屿一案,铁证如山,我无任何异议,愿意承担全部定性责任。”
“对于背叛警队、背叛信仰之人,我宫银屿,绝不姑息,绝不袒护,更无半分情面可讲。”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手机被随手收走,仓库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能听见宁屿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的呼吸,能听见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坍塌、碎成齑粉的声音。
原来……连一丝情面都没有。
原来……连半句辩解都不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