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穿一身素雅长裙,化着淡妆,看上去与他很相配。
依然穿着葬礼上黑西服的裴溯突然不敢走上前,他躲在花坛的阴影下,感受到了一阵自惭形秽。
那时他的状态极差,耳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以微弱地听见声音,坏的时候就跟个聋子也没区别。他的心理状态也差到了极点,在疗养院的六年,他不与外界交流,久而久之,渐渐地连说话能力也退化了,就是此刻走到宋淮书面前,已经钝化的声带也会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他不能这样出现在宋淮书面前。
于是他去了美国,在那里接受了耳朵修复手术,经过治疗,右耳的听力得到了一定程度恢复,左耳却是近乎聋了。
之后是漫长的复健过程,还要同时学习唇语、锻炼开口说话的能力。
这并不容易,六年的禁闭生涯让他丧失了大部分正常人的基本能力,思维迟钝,身体僵化,重度抑郁,他像个孩子一样重新开始学说话,口齿笨拙得连三岁孩子会说的字词都说得模糊不清。
有时候太挫败,他会对着镜子大发脾气,生出一种浓烈的自我厌恶情绪,镜子被他砸得四分五裂,他用镜子的碎片将自己割得鲜血淋漓,他自残自杀数次,被人送去医院急救室一次又一次,就这样过了三年,每一次都在痛苦与血泪中重生,才终于有像个正常人那样走到宋淮书面前的这一天。
他抱紧怀中的宋淮书,即使看不到他的脸,也从他颤抖的肩头知道他在哭。他抬手捂上宋淮书的眼睛,果然摸到了一手的泪。
“不要哭,淮书。”他叹气。
宋淮书咬紧下唇,在他怀里无声地痛哭。
他记得那天,蒋春华突然喊他回家吃饭,等他到了家才知道,家里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他妈不是喊他回来吃饭,而是给他安排了相亲等着他。
他和那个女生不尴不尬地吃了一顿饭,饭后,在他妈的催促下,他送女生下楼。在楼下,他对女生说出了自己没有结婚恋爱的打算,女生表示理解,两人说好就散。
那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平平无奇的相亲失败经历,他不会想到那时裴溯就在附近,离他不足五百米的距离,更没想到他会看见这一幕。
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两端。
他和裴溯之间似乎总是相差了一步,就像隔着时差一样,裴溯深爱着他的时候,他不知珍惜,一次次推开和伤害他。等裴溯走后,他才迟钝地明白过来,原来他也深爱着他。在裴溯于异国遭受苦痛折磨时,他以为他在国外逍遥,已经遗忘了他,否则怎么会九年间一次联系也没有?在裴溯受困于严重的抑郁与自毁情绪中,一次次从绝望与痛苦中振作起来时,他却怨恨着他,怪他只留下一句“我爱你”就突然消失,将他变得从里到外破败不堪,至今杳无音讯。
泪水肆意横流,宋淮书在裴溯怀里哭到作呕,五脏六腑全部拧在一起,痛到他捶打胸膛也无法止住。
九年……九年,人生中最好的九年,他们就此错过。
*
情绪平复过来后,宋淮书的眼睛已经红肿不堪。他让裴溯先去洗澡,自己在卧室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从床沿起身,径自穿过卧室,推开了浴室的门。
水声还未响起,裴溯正站在洗手台前准备脱衣服,见他进来,没动作了,只是呆呆站着。
宋淮书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先看到他的下面。
“怎么起来了?”宋淮书伸手摸了摸,好像那是他自己的东西,随手就能摸。
裴溯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闷哼:“我正要洗澡,你突然走进来,太刺激了……”
宋淮书笑了笑,轻轻拍了下,只说了两个字:“脱了。”
“……”裴溯顿住了。
“把衣服脱了,我想看看你。”宋淮书再次说了一遍,眼神柔和干净。
与裴溯重逢后,不管是亲密行为,还是平时睡觉,宋淮书都没见他脱下过衣服,他总是将全身都遮得严严实实,这不符合他过往的习惯,以前他总是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紧紧贴着宋淮书,说他喜欢这样肌肤相贴、亲密无间的感觉。而最近哪怕是宋淮书想撩起他腹部的衣服,也会被他将手臂按去头顶。宋淮书当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等到裴溯主动向他说明原因,可现在他等不及了,他想看看,那长袖长裤严密包裹之下的,究竟是怎样一副身躯。
“会很难看的。”裴溯表情为难,显得不是那么情愿。
可宋淮书坚持:“我要看。”
一如既往地,裴溯无法违抗他。只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抬手脱下了身上的黑色羊绒衫。
“全都脱了,一件也别剩。”宋淮书说。
很快,裴溯脱下最后一点布料,全身赤.裸地站在宋淮书身前。
“这个也可以脱吗?”宋淮书指着他手腕上的表问。
“……可以。”
裴溯想自己动手去解表带,却被宋淮书制止,他亲自将他的腕表解了下来。
没了宽大表带的遮掩后,手腕处一道凸起的伤疤就显现了出来。疤痕呈细长型,歪歪扭扭,就如一条丑陋的蜈蚣,横亘在他的手腕处。
“我都说很丑了。”
裴溯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圈住手腕,想要遮住那道伤疤,却被宋淮书抓住了手。
他就是想遮也遮不过来,岂止是手腕这一处呢,他浑身上下,前胸后背,几乎全是疤痕。胳膊和大腿上是他自己割出来的伤痕,背后是鞭笞留下的鞭痕。
这些伤疤交错纵横,新伤交叠着旧伤,分布在这具身躯的各个角落,可以想见伤口未愈时,会是怎样鲜血淋漓的场景。
在他格外仔细专注的注视下,裴溯感觉到了痛苦,他并不想让这样的自己暴露于宋淮书面前。
“别看了,淮书,很丑……”
“这不丑,”宋淮书的指尖缓慢抚过他胸口处的一道陈旧伤疤,“这些,都是你爱我的证明。”
在淋浴间的水流下,宋淮书逐一吻遍了裴溯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从他残缺的耳朵开始。
最后,他跪在卫生间的地砖上,仰头看着裴溯。
他告诉自己,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怀着赎罪的心理,和裴溯在一起。
水流冲刷着他的头发,将那头总是显得凌乱的自然鬈也冲洗得服帖起来。裴溯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宋淮书脑后的头发。宋淮书在那抓力的作用下顺从地抬起头。
小小的淋浴间里热气氤氲,水流沾湿了宋淮书的眼睫,眼周红了一圈,这分明是如此淫.靡的一幕,裴溯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神圣性。
他虽然跪在地上,却宛若高高在上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