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球对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表现出了高度的戒备。
它从不主动靠近裴溯方圆半径两米之内,只要看到了就会迅速躲起来,占领高地观察敌人。但凡裴溯伸手想要摸它,就必须做好呲牙被挠的准备。几天下来,裴溯手背上就多了几道猫爪印,但他下回还是努力去亲近毛球,甚至主动包揽下了给猫倒粮铲屎的活儿。
宋淮书真不懂他这样做的乐趣在哪儿,裴溯却笑着说:“毛球跟你挺像的。”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猫。
可是到了晚上,裴溯对着床上的毛球,开始犯难了。
胖乎乎的猫四足摊开睡在被子上,露出柔软肥嫩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简直把自己睡成了一张橘色“猫饼”。
“这是它以前睡的地方,你占了它的位置。”
宋淮书嘴上这么说着,却毫不客气地将呼呼大睡的猫一把铲起来,关去了房门外。
回来时却看见裴溯一脸歉疚的神情,他有些好笑:“不然你去客厅睡?”
那当然还是不行的,事关家庭地位,裴溯不想在这一点上让步,火速掀开被子上床。
他睡在床靠墙的那一侧,宋淮书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不一样了。”
裴溯问:“什么不一样了?”
宋淮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边上床边说:“以前你都睡在床外侧。”
不管是去哪里,不管睡的哪张床,裴溯总是习惯性睡在他的右侧,可现在却换成了左侧。
宋淮书知道九年不见,不可能事事都跟从前一样,总会有些改变。可每次不经意发现这些微小的变化时,他总是感到一阵难言的失落。
裴溯替他盖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问:“要不,我睡外面?”
“算了,就这样睡吧。”
宋淮书滚进他的怀里,将腿架在他的腰侧。
睡左侧还是右侧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此刻裴溯睡在他的身边。
可接下来的日子,宋淮书发现了更多裴溯身上的变化。
他现在竟然耳背了,经常听不见宋淮书在跟他说话,宋淮书一开始还怀疑他是不是故意不理自己,后来又觉得是自己声音太小,可等到他提高音量了裴溯还听不见的时候,他确认了,他就是单纯的耳朵背。
“你年纪轻轻的耳朵就聋了,以后老了可怎么办啊?”一次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他这样笑着打趣裴溯。
裴溯当时眼神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开了,重复他的话说:“是啊,可怎么办呢?”
宋淮书后来回味起来,总觉得他那时的笑容很复杂,虽然在笑,可眼睛里没有笑意。
一个念头缓缓浮现在宋淮书的脑海里,为了验证这个猜想,那天晚上,他对着裴溯的左耳小声说了一句话,然后问他:“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虽然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可是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没道理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可裴溯看着他,只是茫然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淮书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大概是猜对了,过了良久,他深呼吸一口气,尽量不带着难过表情,笑着摸了摸他的耳郭,问:“耳朵怎么了?”
裴溯嘴唇动了动,半晌,吐出令他心碎的两个字:“聋了。”
宋淮书嘴角的笑容凝固了,眼眶里泪水在打转,很快沾湿了他的眼睫,他问:“怎么聋的?”
“被我爸打的。”
裴溯微笑着,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我就知道瞒不了你太久,淮书。”
裴溯知道自己瞒不了太久,关于他身体残缺这一事,宋淮书迟早能发现。
当年他和宋淮书的事情暴露之后,他爸赶来江州,将他暴打了一顿,后来更是将他关在家中,不许他出门。
打得最严重的那一次,裴溯的耳朵被扇出血了,从小到大,他挨过他爸不少打,可只有那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要被打死了。身体多处骨折,耳朵也血流如注,还来不及得到妥善救治,他就被家里送出了国。那时他爸正处在晋升的关键阶段,不能传出一点风吹草动。
家里人对外的说法是他出国留学,可实际上裴溯被送去的是位于西班牙马德里的一家疗养院,那里名为疗养院,实则是以扭转同性恋者的性向为目的的精神病院。
裴溯被强制留在当地治疗,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行动不得自由,相当于被关押起来了,他就这样在那里度过了六年时光。
那个夜晚,裴溯将宋淮书抱在怀里,静静地跟他述说着六年里他在疗养院的经历。
他说那间疗养院并不主张体罚,也没有电击治疗,他们只是强迫他一遍遍地观看视频,有同性之间的,也有男女向的,几乎要把他看吐,如果他在观看同性视频时起了反应,他们就会把他带去教堂。
在疗养院工作的人都是极端天主教徒,他们至今仍坚持鸡.奸有罪论。神父让裴溯跪在耶稣圣像下,扒光他的衣服,对着他的后背鞭笞。每鞭笞一下,就落下一句”shame”,好似对他的判决词。
当然,他们不认同这是惩罚,而是赎罪,是在洗清他身上的罪孽,他们不停地向他灌输同性恋是邪恶的、是有罪的、是违背基督教义并为人类社会所唾弃和不耻的,所以让他跪在十字架下,忏悔他所犯下的罪行,重新皈依上主的怀抱。
在这日复一日的鞭笞下,终于有一天,裴溯变得无欲无求了,他的身体再也不能正常反应,他们说他变得干净了。
当初没能受到重视的耳朵问题也趋于恶化,耳鸣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他时常感觉耳朵闷胀,外界的声音就像堵着千万层棉絮般听不清,同时耳鸣又引发了剧烈的偏头痛,但疗养院并不会请医生来为他诊治,他们认为痛苦也是修行的一种,于是他在这疼痛中苦苦煎熬,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裴溯在疗养院的那间房窗户正对着庭院,院子里种有一株苦橙树,他每天的日常就是劳作,祈祷,阅读圣经,然后呆呆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橙树结果、凋零,发出新芽。
四季轮换,朝夕更替,世界无声且寂静。
父亲从未来探望过他一次,母亲倒是常来,但每次见了他不过是哭泣,劝他向父亲低头认错。后来她也不来了,他就这么被家人遗落在异国他乡。
他以为自己要永远这么过下去,直到许久不见的母亲带来消息,说外公大限将至,死前想要见他一面。
被禁闭了六年的裴溯终于得以见到疗养院以外的天空。他随母亲坐上回国的航班,然而始终没能赶上死神的脚步,外公等不及他来,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葬礼上,他久违地见到了父亲,他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仿佛不认识他,他以有一个同性恋儿子为耻。
葬礼结束后,外公的律师告诉他,他不必再回西班牙,父亲不会再管他。外公去世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是他的自由。
“我见过你,”裴溯靠在他耳边,轻声说,“在外公葬礼的那天。”
那天葬礼结束后,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见宋淮书的冲动,所以去了他家楼下。
然后在那里看见了六年不见的宋淮书,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