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人回答,他就急不可耐地说:“把裴溯给我叫出来。”
等了差不多有三分钟,裴溯才慢悠悠地从教室里出来。
他看着急得脸都红了的宋淮书,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干什么?”
宋淮书瞪着他没有说话,突然一把拉过他胸前的校服,将他扯向通往六楼的楼梯。
楼上就是天台。
为了避免有事故发生,学校将通往天台的铁门上了锁。但这把锁只是个摆设,宋淮书有一次意外发现那锁孔生锈,还被不知哪一届的学生破坏过,根本锁不上之后,就常常趁着没人时偷溜上天台放风。
裴溯看着他三两下就撬开了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铁门推开,宋淮书将他拉了进去。
天台上风大,吹得两人的头发都凌乱地散开。
裴溯垂眸看了眼那只抓在自己胸前的白手,笑了笑,眼下的泪痣显得愈发妖异:“还是保持点距离吧,我是同性恋,你这样,我会误以为你要亲我。”
“……”
宋淮书如摸到烫手山芋一样迅速放开了他。
裴溯整理了下被他扯歪的校服衣领,不怎么在意地说:“看你这急得火烧眉毛的样子,说吧,出了什么事?”
虽说流言传千里,但短短一个早自习的时间,发生在(八)班的事还不至于传到(一)班来。裴溯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件事全都因他而起,看着他现在这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宋淮书就来气。
他勉强压抑住内心汹涌的情绪,尽量用冷静的语气说:“今天早上,林呦写给你的情书被贴在了黑板上。”
他顿了顿,咬着下嘴唇,继续说:“所有人都看见了。”
即使是裴溯,在接受这些信息时也花了点时间,但紧接着,他说出了一句宋淮书怎么也想不到的话语。
“所以呢?”
口吻十分轻松,仿佛他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宋淮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以为是我干的?”
裴溯仿佛猜到了他这样急急忙忙、满脸怒气地冲上五楼来找他的原因,有些无语:“不是我。”
他再怎么卑劣,也不至于将人家女孩子写的情书张贴在黑板上,供人围观。
“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干的!而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宋淮书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冲着裴溯道,“是你啊!是你把她写给你的情书扔进了垃圾桶,所以才被别人捡去贴在黑板上!你不应该负责吗?”
啊,裴溯终于明白了他的来意:“所以,你是想让我去跟你的同桌说,不是你这个送信人的错,是我把她写的情书扔掉了,才让她丢了这么大一个脸,是么?”
就像被人捂住嘴,宋淮书一下子没话说了。
是,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林呦的那个眼神令他耿耿于怀,既写满失望,又饱含怨怼,仿佛在质问: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宋淮书知道她误会了自己,以为是他将她写的情书贴在了黑板上。
经手过那封情书的人一共就他和裴溯两个,而林呦绝对想不到她喜欢的人会将她一笔一画写下的告白信扔进垃圾桶。
宋淮书想解释,可又无从解释,最终,他只能找上了始作俑者裴溯。
相识十年,他在裴溯面前就好像透明一样,裴溯把他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你也可以去说啊,告诉她,是我扔了她写的信。啊……你不能说,为什么呢?”
裴溯充满同情地看向他,翘起唇角笑了,那是个相当顽劣的笑,就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因为你怕她伤心。你不敢告诉你亲爱的同桌,是她喜欢的人扔了她写的信,所以你想让我亲自去跟她说。这样你就毫无错处,是个大好人。”
宋淮书极为难堪地站在原地,像个小丑一样,听着裴溯洞悉完他所有的阴暗心理,并将其毫无保留地拆穿。
“我不会去的。”
裴溯嘴角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冷淡下来,语气冰冷地宣告了这个决定。
“为什么?”
宋淮书无法理解,分明一切就是他引起的……
“因为我不在乎,懂吗?”裴溯无比烦躁地盯着他,“她伤不伤心,丢不丢脸,我他妈的都不在乎,所以我不会去解释。你要是想解释就自己去,别扯上我。”
“可是你扔了她的情书!”宋淮书急道。
“所以呢?”裴溯已经忍无可忍了,最后一丝耐心也告罄,语气愈发尖锐,“被人捡去是我的错?被人张贴示众也是我的错?别事事都怪我,宋淮书!你怎么不想想是你这个给信的人的错?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却还要把别人写的信给我!”
“……”
看着那个神情冷漠,对他人的苦痛都视而不见的人,宋淮书突然就哑口无言了。
他张了张唇,眼神陌生,仿佛第一天认识裴溯:“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最终,林呦的那句无声质问由他说出了口。
一瞬间,裴溯连愤怒的力气都失去了,他苦笑着,捂了捂发红的眼睛:“你他妈的,还真是……”
拿下挡住眼睛的手背,他的神情恢复了平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淮书,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只除了你,宋淮书。因为你是我朋友。”
“但现在不是了。”他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你……你真的要跟我绝交?”宋淮书声音颤抖着,问出了这句话。
裴溯一时没有回答。
他偏头看向不远处。天台视野极佳,很少有建筑物遮挡,天空一览无余。
进入十一月份后,天气总是阴沉沉的,今天也是如此。分明是日出时分,可天空乌云密布,没有半点要出太阳的兆头。
这让他想起和宋淮书初遇的那个雨天。
世界一片昏沉,雨水连绵成一线。
他抱膝躲在游乐场的红色滑梯下,看着那个长得白白嫩嫩像糯米发糕、顶着满脑袋鬈毛的小孩在雨中回头,用傻得可笑又极为真挚的表情大声向他叮嘱:等着我哦,一定要等着我哦!
一晃十年,时间太快又太慢。
他遵守了约定,始终等待在原地,可那个说着一定会回来的小孩,却不再想和他一起。
“你该试着失去。”
他失神良久,突然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宋淮书有些愣怔:“什么?”
裴溯转头看向他:“听说有的人就是很迟钝,他们一辈子都不能明白身边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因为摆在手边的东西,随处可见,随手可拿,也不会去珍惜。对于这样的人,只要让他们失去过一回,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盯着宋淮书,缓缓道:“所以淮书,你也试试吧,尝试一下失去的滋味,你就会明白,我对你有多么重要。”
天台的风骤然变大,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宋淮书一人。
临走前裴溯的话语依旧回荡在耳边,就像一句不怀好意的诅咒。
试试吧,你也尝试一下失去的滋味。
你就会知道,我对你有多么重要。
这时的宋淮书,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