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佟元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二石海。十二岁那年,她曾拉着一个人的袖子,在这冰面上滑倒过,那人的手很暖,扶她起来时满眼担心,自己的膝盖磕破了也不吭声。那一年,那个住在佟家后院,陪她认药材、逛胡同的少年,永远留在了记忆深处。
当天夜里,佟元秋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房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想起火车上的枪声,想起山本一郎阴冷的眼神,想起吴致和说“今天日本人可以劫火车,明天就可能直接去药堂”。
张副官说过,他会确保自己的安全。但他是吴致和的部下,他能在这里守多久?只要她还是“吴致和的未婚妻”,她就是他最明显的软肋,是他对手最容易下手的缺口。
接下来的三天,佟元秋支开张副官,悄悄地处理完药堂的事宜。她将地契房契交给老掌柜保管,将祖父的手稿和一些珍贵医书仔细打包。那些普通的药材,她让老掌柜分送给街坊邻居——佟家药堂歇业,但街坊们需要时,老掌柜还是可以帮忙抓药。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佟元秋提着一个小皮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父母的遗像、祖父的手稿,以及林教授给的推荐信和船票。她在柜台给张副官留下字条,感谢他多日以来的照顾,请他将一封书信带给吴致和。她提起皮箱,推开药堂的门。晨雾还未散尽,胡同里静悄悄的。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胡同口,那里有一辆人力车在等候——是林教授安排的,直接去火车站。
北州的清晨,街道渐渐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报童开始叫卖。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九年,如今要离开了。佟元秋抚摸胸口的那枚羊脂玉佩,那时吴老太爷在她五岁那年中秋夜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她和吴致和的订婚信物。
火车站里人群熙攘。佟元秋买了去津城的车票,混在旅客中登上列车。她没有去津城港坐客轮,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线——先到申城,再从申城转船去港城,最后从港城去英国。这条路线更绕,更慢,但也更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