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林是被饿醒的。
这对他而言是个久违的体验,上一次被饿醒还是他在孤儿院的时候。
饥饿也是一种疼痛,他很能忍耐疼痛,但别人不行。
那个金发男孩明显比其他孩子要漂亮,同时又特别怕疼,小希林曾听见当时的保育员私下讨论,金发大概率会是个Omega。
有一次他们实在饿极了,金发饿得直哭,一连哭了好几个晚上,他听得心烦,就半夜爬出宿舍的窗户,跑到孤儿院后面的荒山上。
他的朋友是个胆小的Beta,不敢和他一起来黑漆漆的荒山,但希林似乎从小就和恐惧一词绝缘,他不害怕山林,因为只要天气晴朗,头顶的月亮就会很亮。
很遗憾,他没抓到鱼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首都星上的野生动物已经几乎灭绝,他只在山上找到了一些野果,很酸,但至少能吃;还有几个鸟蛋,他们可以悄悄生一点火……
他也很饿,只能慢慢走。
直到天亮前一个小时,他才回到宿舍,想要让金发这几天都别哭了。
然而房间里已经不见男孩的影子。
一晚上没睡的Beta哭着抱住他,说金发在天亮前被保育员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尖细的哭声萦绕耳畔,他把很小的野果和鸟蛋塞给对方,躺回自己的床上,睁大眼等天色渐渐变亮。
希林盯着窗外银亮的月光,白羽要塞建立在这颗名为白羽的行星上,这颗星星有一颗天然的卫星,或者说——一颗自己的月亮。
比起帝国首都星的人造月亮,这颗月亮没那么干净洁白,甚至能看见表面斑驳的陨石坑。
他想起小时候从荒山里找到的不知名鸟蛋,那些鸟平日真的很吵。
他继续躺着,但腹部传来的不适感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希林终于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去吃点什么。
这不是他之前待的房间,似乎是二楼的那间客房。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以至于能感到从头到脚的虚弱。
下床时,希林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被换成了一身不太合身的宽大睡衣,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
睡衣上没有讨厌的信息素,也可能是他被标记后暂时闻不出来。
房门没有上锁,似乎意味着他现在有这部分自由。
窗户应该好好锁上了,他懒得去确认。
直到赤着脚站在堪称陌生的二楼走廊时,希林不怎么走心地考虑了一番自己现在的处境,突然犹豫到底要不要擅自下去。
“咳,你要去哪?”秦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边响起,希林下意识地把房门甩上,然后他意识到,这是门旁的智能家具系统发出的声音。
希林不太确定秦岚能不能看见他,他沉默了一会,谨慎道:“联盟人不用睡觉吗?”
“我在处理工作……你知道,就算不打仗,非一线军官总有很多文书要写。”
他们的首次交流竟然出乎意料地平和,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先前的事。
希林注意到秦岚的声音不知为何略显紧绷,但他没有心思深究,腹部的饥饿感随着他走动起来愈发剧烈。
他有点晕,在帝国时的医生好像提醒过他这件事:
“克里斯琴少校,请记住,长期服用营养膏后突然改变进食习惯,如果不能及时补充足够能量的固体食物,你有概率会犯低血糖。”
低血糖?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陌生的专业词汇。
“是的,一种古老的疾病,在这个时代已经很罕见了,您还是这十多年里我见过的第一例……”
后面的话他忘了,希林潦草地点点头,不知道是在对记忆中的医生回答,还是在告诉秦岚自己听见了。
他扶着门把手站了一会,直到眩晕褪去。
秦岚确实能看见他,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头脑像是锈住了一样难以转动,希林问:“厨房在哪?”
“一楼,你……”
他后面说的话希林完全没听见,他跌跌撞撞地来到一楼,秦岚的声音也跟着他从其他的智能终端中响起。
“左边那扇门。”
他推开门,门后果然是厨房,感应灯贴心地打开,暖色的柔光从上方打下,生出些许炉火般的错觉。
“冰箱里还有我白天剩下的外卖,你拿出来热……”
希林打开空空荡荡的冰箱,拿出一份冷掉的外卖。
他没有听秦岚的话加热,而是直接拉开餐桌旁的椅子,随随便便抓起盘中一块干冷的面包,夹了点生菜和蛋白质,囫囵塞进嘴里。
他不太确定这些东西混合起来是什么味道,但有东西被吃下,饥饿感终于被扑灭许多,名叫胃的器官不再拼命向他抱怨了。
胃。
他代表军部前去参观帝国第一研究所,然后被那里的疯狂医生们询问是否需要体验他们的全新技术,直接切除不需要的器官,用人造的机器代偿。
他没有回应,快步从那群医学疯子中挤出来。
在离开研究所前的最后一分钟,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他猛地回头。
穿着白色隔离服、戴着面罩的研究员们分辨不出任何特征,像一群复制成的机器,他们居然都在盯着他,隔着护目镜的目光也让人毛骨悚然。
一位科研主任朝他走了两步,面罩下的脸似乎在笑。
他的声音异常地温柔:“不必惊慌,少校先生,只是实验的耗材而已。”
这句话成了他对那天最后的记忆。
……疯狂如沸腾的思绪冷静下来时,希林后知后觉秦岚已经安静了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