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知道她会说话,只是听不懂汴京里的口音,学了许久,才勉强理解了什么意思。”
曼文从回忆中回神,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安详熟睡的裴黛儿脑袋上,眸中苦情溢出:“黛儿身上有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只能用汤药吊命。”
“或许我天生贱骨头,生的孩子个个不全乎,就连小十七也是这样,病了许多年,十二岁那年就夭折了。”
戚姮没忍住问:“黛儿是……?”
曼文答得爽快:“是我老相好的孩子。”
“……”
她的利落反让戚姮手足无措起来。
曼文看出了戚姮的窘迫,只说:“我从不让她出门,被人见到了也都说是我老家的侄女,失了父母,我帮忙照看几年。”
戚姮难以置信地:“你这么信任我。”
这都肯说。
她们娘俩如今之所以能栖身于此,全都仰仗这那位彻底消失的应老爷。他为曼文安排了小宅子,差人送供养的月钱。单凭曼文一个人,怕是早就住上了泄风漏雨的破落茅屋。
但凡曼文“偷人生女”的消息泄露出去,等待她的绝不止扫地出门这么简单。
没下过奴籍的人,任由主人家打死沉塘都有可能。
曼文却满不在乎:“府衙断案,用不着再来我们这样的人家中专门询问。姑娘想来探个口风,却也肯亲身帮我哄孩子,足以证明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
戚姮的表情变了变,连同落在曼文身上的视线都凝重了几分,逐渐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谢谢。”
曼文莞尔一笑,接上了刚刚自己的话:“小十七没了以后,阿若愿意当我的女儿继续糊弄老爷,我们娘仨继续过。”
“反正他不会来看我了,女儿活没活着他也不问。我觉得可行,便同意了。”
戚姮问:“你从前怀疑过阿若与楼兰公主有联系吗?”
曼文答道:“我见过通缉令,但已经与我初见她时不太像了,就一直没怀疑过。”
戚姮又问:“既然你不确定,也没怀疑过,为什么在前几日突然检举她?”
“岁数能对上。阿若今年满打满算已经二十二岁,为了装小十七才说的十八。”
“而且阿若刚来的时候听不懂汴京话。我就觉着,除非是外头的人,否则怎么可能十一岁了还听不懂话。”
逻辑很清晰,戚姮也随之点点头。
曼文继续说着:“直到前两年,我静下心来仔细瞧她,才发现阿若长得越来越漂亮了。从前我在教坊司,也见过许多美人,但阿若的那种漂亮,不像我在京中见过的模样……”
她瞄了一眼戚姮:“反倒有你这种感觉。”
戚姮大概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波斯人金发碧眼,肤白身长,与中原差异最明显。风俗,文化,语言,也完全两模两样,堪称天壤之别。
其次是北凉,部分人的发色偏暗红,浓眉大眼,性格往往桀骜凶猛。
楼兰想来也有自己的特点,明显区别于中原人,才让曼文瞧出不对劲来。
曼文叹道:“阿若好看到小十七的哥哥来这逛了一圈,一眼就看上了。”
“他不认识我们娘仨,上来就开价五百两,想买她回家做妾,被我以兄妹关系给拦住了。”
那就更奇怪了。
反正不是亲兄妹,拿了钱让他带走也无所谓。
这足以证明曼文也并非极度贪财之人,现在却会因为简单的几个怀疑,检举关系很不错的养女。
只是怀疑,没有铁证如山。
她的一言一行都像还挂念着赫连般若的样子。在地牢时,赫连般若也是听见曼文的名字才有的反应,表现的极其抗拒。
戚姮当时以为赫连般若抗拒的是曼文,她们二人的关系定然一般,经此一事后变得更加恶劣,才会是那个态度。
现在来看,并不是那么回事。
那赫连般若在抗拒什么?
戚姮垂下脑袋,静静端详着裴黛儿的侧脸。
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裴黛儿的存在吗。
汤药凉了以后就要喊醒孩子喝掉,戚姮要趁她清醒前离开,否则就会被攥住衣角,走不掉了。
“要是家中无事,别说两千两,就是五千两,我确定眼前的人是楼兰公主也不会向朝廷上报,她一定会死的。”
“她帮了我那么多年,又当女儿又当丫鬟,尽心尽力,毫无怨言,我再不是人也不能那么做。”
“可黛儿的病太重了,为了给她治病连家底都快要掏空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我对不起阿若,但她毕竟不是我的亲女儿,仅仅只是提供线索也会有五十两的报酬,我已经靠这笔钱请了个不错的大夫。”
“二选一之下,我必须牺牲掉一个不亲的孩子,来保全我自己的女儿,这才是为人母本性,不是吗?”
“世子身边没有病重的亲人,可能理解不了我的作为……”
有。
戚姮在巷子里绕道,脑海中不住浮现出离开前曼文说的那些话。
十几年前是有的。
病重到药石无医,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