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寒抬眸看向那献上葫芦的男人,眼中是不加遮掩的审视。
男人脸色同样微变,但很快又神色如常地挤出一个笑容,谄媚道:“岛主明鉴,属下对岛主绝无二心,定是此人想要冤枉属下!”
池岁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手中的青玉葫芦递到男人面前,笑着开口:“既如此,这天山泉水就当作你忠心耿耿的奖励,喝了它。”
男人的呼吸渐渐急促,他伸出手来接过那青玉葫芦举到嘴边,手腕一倾,葫芦中的液体还未倒出就被他扔到一旁。
男人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厉喝一声,挥刀向池岁寒砍来。
生死一线间,无需池岁寒刻意反应,这具身体便本能地动了起来。
她猛地后仰,刀尖擦着她的下颌刺入石椅靠背,发出一声清脆响声。一击未中,男人立刻翻腕,刀刃横扫向池岁寒的脖颈。
可这些动作在池岁寒眼中都慢得不可思议。
她能看见刀锋从何处来,下一步要到何处去,男人身上每处关节的运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包括他心急之下露出的破绽。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不妙,刀势在半空中强行一折,原本横扫而来的短刀忽然翻转,直劈池岁寒眉心。
可惜在池岁寒眼中,这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把戏。
她甚至不需考虑如何躲闪,身体已率先一步作出反应,在刀刃距命门只有不过三寸时,抬手扣住了男人的手腕,将那短刀生生停在了半空。
男人似乎并未想过这一击会被如此轻易地拦下,一时间慌了神,竟转身想逃。
池岁寒手上用力,将他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同时向下一扯,令那手腕直接变了形。
骨骼错位的闷响极轻,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之下也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手中短刀脱手,池岁寒指腹顺势一滑便稳稳抓住刀柄,在空中反手一挥,直接割开了男人的喉咙。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捂着喉咙退后几步,重重摔倒在地。
直至此刻,鲜血才从他喉间汩汩流出,浸湿了池岁寒的衣角与鞋尖。
她将那沾了血的短刀扔向一旁,不知是不是对着冯一天那具无头尸体看了太久,她此刻竟没有想象中杀人过后的崩溃,只剩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并非恐惧或是紧张,更像是身体在这场杀戮中觉醒的本能。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肌肉正不受控制地抖动,最后变成了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
这是她从前便有的毛病,越是紧张越是控制不住想笑。
可此刻这笑容映在地上的血泊之中,便显得格外瘆人。
场上无一人敢出声,众人齐齐将头磕在地上,生怕那如死水一般的眼睛下一秒扫向自己,也顺路送他们去见阎王。
“这还真是份大礼。”
池岁寒看向台下众人。
“还有谁,想给我献忠心?”
无人敢应。
方才还争先恐后表忠心的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岛主息怒,奴婢这就给您擦干净。”
一片死寂之中,响起了一道微弱的声音,这声音的主人虽已尽力保持声音平稳,却还是没能藏起话尾的颤抖。
一名侍女从石阶下跪行而出,一步一步爬至池岁寒脚边。
她的头低得极深,眼神未朝尸体上多看一眼,只是拎起自己的裙摆,颤抖着替池岁寒擦拭着鞋尖与衣摆上的血污。
池岁寒垂眸看着那瑟瑟发抖的侍女。
她只是想看清楚此人的模样,不成想只是这一眼便将那侍女吓得又止不住颤抖起来,连擦血的动作都乱了一瞬。
池岁寒才知道自己只是随意一个眼神就有如此效果,顺势轻笑一声。
她从侍女手中将脚抽出,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刻意压低嗓音,本就有些清冷的声线此刻听来更让人胆寒:“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想杀太多人。”
“都滚吧,别让我改主意。”
此话一出台下诸人皆如同得了大赦,连滚带爬走得一干二净,生怕这位新岛主下一秒就改了主意大开杀戒。
方才的侍女仍在尽职尽责地为池岁寒擦去身上的血渍,一刻不敢停手。
池岁寒靠坐在石椅中,瞥向那侍女,语气中带着些危险的试探:“你为何不走?”
“回岛主……奴婢是您的侍女,理应侍奉在岛主身边。”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抬头时却仍卖力挤出了一抹讨好的笑容。
只是笑得比哭了还难看。
池岁寒一眼便知此人毫无内力,是个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的普通人。
但她能在方才那般高压之下抑制住逃跑的本能,在此刻冒死向自己表忠心,便足以见得也颇有心思。
聪明但没有威胁,远比那些嘴上忠心的恶徒好用得多。
池岁寒:“你叫什么?”
侍女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怯懦回答:“回岛主,前岛主没有给奴婢赐过名。”
“那便叫红绢。”
池岁寒俯身看向她,只见她原本素白的衣裙上也溅了不少血渍。
“今日你身上这红白相间的血渍,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红绢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的血迹,脸色又惨白了一些。她知道自己在这些大人物眼中与蝼蚁无异,能留下一条命来已是万幸,立刻重重将头磕在地上谢恩:“奴婢红绢,多谢岛主赐名。”
池岁寒又看向那被自己救下的男人,同样开口询问:“那你呢?”
男人正要开口作答,台下便传来了一道截然不同的男子的声音:“他不过一个药童,哪里来的名字?”
一名青衣男子去而复返,步伐轻盈,落地无声,显然也是个高手。
他身形挺拔,肤色略深,看面相应有二十七八。
男子几步走到池岁寒身边,利落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谄媚:“拜见岛主,在下元向安。”
池岁寒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此人是原主的左膀右臂,也是她混乱的记忆中,少数几个能暂且一用的人。
她才感到些许安心,就见身边的药童看向元向安的眼神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杀气。
“禀告岛主,三日前,我曾见罗三在后山从元向安手里买下了一味毒药,”药童哑声道,“正是三更天。”
池岁寒反应了一下,罗三应当就是方才那位刺客。
“属下也正想问,”元向安听完药童的话,脸上却无半点被戳穿的慌张。“那三更天分明是岛主您让我卖给罗三的,您还特意吩咐今日宴后让我拿着解药来见您。”
他抬眼,脸上仍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可方才岛主却并没有服毒的意思,属下愚笨,一时竟看不懂这出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