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坐在这间安静的小旅馆房间里,看着陈念一虚弱地躺在床上——
夏野忽然明白了。
她当时渴望的,不是那血。
她渴望的是——陈念一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里的那种信任。
她活了百余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信任过。养母信任她,会把弟弟交给她照顾;弟弟信任她,会跟着她满山跑。但那不一样。
陈念一给她的信任,是把自己最脆弱的命脉交到她手里——一个妖怪的手里——然后笑着对她说“我相信你”。
那一刻,夏野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完整地看见了。
不是被当做工具,不是被当做杀手,不是被当做需要提防的异类——而是被当做“夏野”。
而此刻,这个完整地看见了她的人,正虚弱地躺在她面前。
夏野垂着眼,伸手轻轻握住了陈念一搭在床沿的手指。
那只手比她的小,比她的软,指节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那只手因为发烧而烫得惊人,但夏野没有松手。
她把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感受到那股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遍她的全身。
不是冷,是热。
是陈念一的生命力在燃烧。
夏野低下头,额头轻轻地抵在陈念一的指节上。
“……你不要有事。”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以后有人了。你说过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你不能骗我。”
那一夜,夏野没有合眼。
她每隔半小时就帮陈念一换一次冰毛巾,测一次体温。凌晨一点,三十九度。凌晨一点半,三十八度八。凌晨两点,三十八度五。
每一次温度计上的数字下降一点点,她心里的石头就松动一丝。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陈念一在昏睡中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眉头紧皱,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夏野立刻凑近了她。
“……冷。”陈念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梦呓。
夏野愣了一下。她的体温明明还在发烧,怎么会觉得冷?
但下一秒她就明白了——是高烧引起的那种忽冷忽热。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身体会开始发冷、寒战,那是体温还在上升的信号。
夏野没有犹豫。
她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陈念一的被子上。然后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伸进被子里——她的体温天生比人类低,此刻因为妖力的原因,她的手比正常人凉一些。
她把手轻轻地贴在陈念一的手腕内侧。
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
陈念一在昏睡中似乎感觉到了那一丝凉意,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少许。
夏野就这样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手凉,陈念一手腕上的脉搏却热而急促——两种温度在她的指尖交汇,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夏野忽然想:原来人类的身体是这么脆弱的。
不是那些妖魔鬼怪,不是那些刀枪剑戟。只是一场发烧、一次失血、一夜吹风,就可以把一个那么强大、那么温柔、那么耀眼的人击倒。
但陈念一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这种脆弱。
她总是笑嘻嘻的,总是说“没事没事”,总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她从深渊里拉上来。即使在那个地下室里——她自己都快站不稳了
——她还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为她造了一座土台。
夏野从来没想过:陈念一也是会倒下的。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像太阳一样的人,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发烧到三十九度、也会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喊冷。
她忽然觉得——不公平。
不是对陈念一不公平。是对这个世界不公平。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要承受这些?
夏野的手指轻轻收紧,把那只滚烫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从这一刻起,她想。
谁也别想再让这个人受伤了。
她不会允许。
凌晨四点的时候,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八度。
窗外的小镇依然安静,但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亮光——不是真正的天亮,是黎明前那种深蓝色开始变浅的征兆。
夏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让自己休息了一小会儿。她的耳朵还在工作——她听着陈念一的呼吸声,听着她的呼吸从沉重变得平稳,从急促变得均匀。
那呼吸声,是她这一夜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清晨六点零三分,陈念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很模糊,天花板是陌生的,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老式旅馆特有的味道——但她不觉得害怕,因为她感觉到了自己手边传来的温度。
她微微侧过头。
夏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像是一直在担心着什么。她的外套盖在陈念
一的被子上——她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
而她的手——正握着陈念一的手。
不是那种正式的、用力的握法。是她在昏睡中无意识地伸过去、而夏野接住了她。
陈念一愣愣地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夏野那张疲惫的脸。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陈念一轻轻地、轻轻地把夏野的手翻过来——她看到夏野的指尖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她的血,在换绷带的时候沾上去的。
她用自己的拇指,慢慢地、轻轻地把那片血迹擦掉了。
夏野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陈念一没有抽回手。她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夏野掌心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一些,但此刻对于她来说,那温度刚好。
像是一块温凉的玉,熨帖着她还在发烫的皮肤。
她心想:这一次,轮到她了。
轮到她把夏野从那个“没有人会来帮你”的世界里拉出来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慢慢爬进来,像一条金色的线,轻轻地牵住了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陈念一再次醒来时,烧已经完全退了。
她撑着床坐起来,虽然身体还有些发软,头也有些昏沉沉的,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看到夏野趴在床边睡着了——不是靠在椅背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来趴在了床沿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呼吸均匀而平稳。
陈念一低头看着她,没有叫醒她。
她看到夏野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她看到夏野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淡影。她看到夏野即使在睡梦中,眉头都没有完全舒展开来。
陈念一伸手,轻轻地、轻轻地把夏野垂落在脸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夏野没有醒。
但她的眉头,在那个瞬间似乎舒展了一些。
陈念一笑了笑,收回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的腿还有些软,但已经可以走路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小镇已经完全醒了过来。街道上有早起买菜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早餐店冒出的白蒙蒙的热气。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新的一天,真的来了。
与此同时,沈棠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她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被深夜的电话吵醒——而是因为那个电话之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地想夏野说的那些话,想夏野的语气,
想夏野在电话里停顿的那几秒钟。
“她不是别人。”
夏野是这么说的。
不是"她是我老板",不是“她是我的朋友”——是“她不是别人”。
沈棠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那张她偷拍的、陈念一靠在夏野肩上睡觉的照片——那是团建的时候在大巴上拍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又翻出另一张——夏野在篝火晚会上侧头看陈念一的瞬间。火光映在夏野的脸上,她的目光落在陈念一的侧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
沈棠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
“……救命啊,这也太好磕了。”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这个CP坑了。
而且她也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