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按照刘半夏说的方法,把退热贴贴在陈念一的额头上,又去卫生间用温水浸湿了毛巾,回来坐在床边,笨拙地帮她擦拭额头和脖子。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一个能用利爪撕裂树妖的人。她怕弄疼陈念一,怕吵醒她,怕自己哪一下用力不对会让她的体温更高。
她从来没有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过一个人。
温水毛巾擦过陈念一的额头、太阳穴、颈侧。夏野的手碰到陈念一的皮肤时,感受到那股滚烫的热度从指尖传上来——像是握住了一块被太阳烤过的石头,那种热不是表面的,是从身体内部烧出来的。
陈念一在昏睡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难受的闷哼。
夏野的手顿住了。
“……陈念一?”她轻声叫她。
没有反应。
陈念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呼吸也比刚才更重了,像是在梦中承受着什么不舒服的东西。
夏野放下毛巾,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很烫。退热贴似乎没什么用。
她又看了看体温计——三十九度一,和刚才几乎没变化。
一股冰冷的恐惧从她的胸口蔓延开来。
她活了百余年,从来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被猎妖师追杀的时候她没有怕过,被封印在黑暗中的时候她没有怕过,和比自己强大数倍的妖怪搏斗的时候她也没有怕过。
但现在她怕了。
她怕陈念一醒不过来。
她怕这个总是笑着叫她名字的人,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夏野低下头,握紧了手机。
她的通讯录里联系人很少。陈念一、刘半夏、许乐阳——还有一个人,她只存了号码但从来没有拨打过。
沈棠。
那个在茶水间问她"你为什么帮老板"的短发女生。那个帮她设计C方案让团改变成户外的人。那个说“你看老板的眼神不太一样”的人。
夏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沈棠。也许是因为沈棠是唯一一个看出了她心思的人——虽然她自己都还搞不清那是什么心思。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不在这个情境里的人,一个可以让她说出真话的人。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沈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和疑惑——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正常人早就睡了。
“沈棠。”夏野的声音有些紧,像是绷到极致的弦,“陈念一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出什么事了?!你们在哪?!”
“在一个小镇的旅馆里。”夏野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她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按刘老师说的做了物理降温,也贴了退热贴——但温度降不下去。”
“刘老师?刘半夏也知道?”
“嗯。”
“那你打给我……是需要我做什么?”
夏野沉默了一瞬。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那种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窒息感,那种看着陈念一烧得满脸通红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声音很轻,和她平时冷淡果断的语气判若两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好起来。我不知道除了做那些之外还能做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棠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夏野,你先别慌。你听我说——”
“我没慌。”夏野打断她。
“你慌了。”沈棠的语气笃定而温和,“你的声音在抖。”
夏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你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她旁边?”沈棠问。
“……嗯。”
“好。那你听我的——第一,去弄点冰,用毛巾包着敷在她腋窝和腹股沟,那里有大血管,降温最快。第二,如果她还有意识,想办法喂她喝点温水。第三——”
沈棠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犹豫。
“——你们那个小镇,有医院吗?”
夏野沉默了一下:“……有镇卫生所。但是晚上不开门。”
“那明天一早,如果温度还是降不下来,你必须带她去最近的大医院。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说什么——你必须带她去。”
夏野没有回答。
她看着陈念一烧得通红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她不喜欢医院。”
“我知道。但她更需要活着。”
夏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念一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沈棠。”
“嗯。”
“你帮我这个忙。”夏野的声音低而认真,“等陈念一醒了——我让她给你发奖金。”
电话那头的沈棠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夏野,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为了别人的医药费给我发奖金的的人。”
“她不是别人。”夏野说。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沈棠也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沈棠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的语气:“……夏野,她不是你的别人——那她是你什么人?”
夏野没有回答。
她挂断了电话。
但她知道,那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留在了她的心里。
她按照沈棠说的,去前台要了一些冰块,用毛巾包好,敷在陈念一的腋窝和腹股沟。然后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润湿陈念一干裂的嘴唇。
陈念一在昏睡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张了一下嘴。夏野趁机把吸管杯递到她嘴边,喂了几口温水进去。
陈念一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但没有醒。
她只是在模糊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夏野没有听清。
但那个声音——那种在病痛中依然努力呼吸、依然在坚持着不肯放弃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夏野的心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陈念一。
窗外的小镇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在浓雾中投下一团模糊的光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陈念一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和夏野自己都听得到的心跳声。
夏野忽然想起了那个地下室里的场景。
陈念一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掌心,把带血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的声音那么平静——“你控制得住。”
她的目光那么笃定——“我相信你。”
夏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记得那血的味道。甜的,热的,带着大地之力的灵力——像是一团火顺着喉咙滑进身体,点燃了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那不是她喝过的最美味的东西,但那是她喝过的最——烫的东西。
不是温度上的烫。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热度,让她百年冰封的某处开始融化。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妖怪对鲜血的本能渴望。
但现在——看着陈念一烧得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明明那么痛苦却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夏野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只是对鲜血的渴望——那为什么她现在看到陈念一受伤,会比看到自己受伤还要难受?为什么她听到陈念一在昏睡中发出的那声闷哼,心脏会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
她活了百余年,从来没有学过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在乎”。她只知道——她不想让陈念一受伤。她不想让陈念一哭。她不想看到陈念一这样虚弱地躺在床上。
她想让陈念一笑。
想让陈念一站在阳光下,穿着她喜欢的碎花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叫她"夏野"的时候声音轻轻的、暖暖的。
她想让陈念一笑。
想让陈念一站在阳光下,穿着她喜欢的碎花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叫她"夏野"的时候声音轻轻的、暖暖的。
她想——把这个人护在自己身后,不让任何东西伤害她。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夏野自己都愣住了。
太强烈了。
像是某种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的力量,和她体内的妖力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失控的情感。
不是契约的力量。不是妖怪的本能。
是比那更原始、更私人的东西。
夏野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血——不是她的,是陈念一的。在她帮陈念一换绷带的时候,那血迹又渗出来
了一点,沾在了她的指尖上。
她盯着那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忽然想起了那个地下室里,陈念一划破掌心向她递出血的那一幕。
她当时以为——那是妖怪对鲜血的本能渴望在作祟。那的确很难抗拒,灵力充沛的神血对任何一个妖怪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她喝了那血,获得了力量,击退了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