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香港豪门一向不缺故事与事故。如香港有一富商，名曰大刘，90年代是出了名的风流，几段浪情史都是广为流传，为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看到这里，诸位看官就有了疑惑。香港那么多与女星扯不清说不明的富豪浪子，何以八卦头条每说故事却总让这位貌不惊人、财富也不是顶多的大刘独占鳌头？一是因与其有牵扯的大都是曾在香港红极一时，且现今娱乐圈皆知的著名女星，不论沧海桑田后结婚生子一脸幸福秀老公的，还是虽淡出圈儿了却一听高尔夫运动仍脸色大变的，总能让你见了就叫出名字。二啊，或许便是大刘其人在港圈儿难得一见的人格魅力了——大方。

相传其曾因着某女星一句“没地方放衣服”的撒娇抱怨就豪掷两千万送上半山豪宅给她放衣服，听她遗憾自己没有读很多书便特意从英国聘请教授来为女星传道授业。更难得是有天该女星家里停电，这位竟能不辞辛劳亲自爬20多层楼梯，只为给佳人送上一盒肠粉。钱多爱满，真真感天动地。

虽然故事最终因男方的钱与爱实在太多，不得不找更多年轻的漂亮的姑娘来均沾雨露而悲剧告终，女星也在兜兜转转历经一段又一段与香港富商的恩怨情仇后，成功将公交车驶入豪门。

虽然，老公是个不争气的二婚，破箩筐的艳情史更是罄竹难书。又虽然，坐拥420亿的船王公公在去世后仅允许夫妻两人月领230万用以生活，与往昔动辄千万购豪宅的金丝雀生活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可好歹也算是圆了豪门梦。

有了前辈血与泪换来的经验教训，后来人在一脚踏入看似珠光宝气的鸟笼前也就多了一分谨慎。毕竟有钱人呐都坏得很，您想啊，不坏他能那么有钱吗？姐们儿吃青春饭也不容易，明码标价，过时不候。一朝眼睛没擦亮，谁知道会不会碰到个死扑街耗干你最好的那几年不说，还要蹭吃蹭喝靠你养。

“是你？？！”

“Hi.”

故人重逢，沈安极有风度地打了个英式的脱帽额首，手上装作礼帽甩了下儿又重新扣回头上的绅士招呼。

面对眼前这个曾经蹭吃蹭喝靠人养，白睡着姑娘最后还敢不明不白玩儿失踪的死扑街，临时才知道接了这么部戏连夜跟鲁导赔罪从三亚赶了回来的一娃眼睛都红了，再也没能压抑住那气沉丹田的一声吼。

“狐狸精！陈世美！！！”

“？？”对于中国古典文学的造诣，哦不，还是造指吧，仅限于Monkey King的沈安一脸懵逼。“什么，什么美？”

容老师：“……夸你漂亮。”精准拿捏把人哄住后面不改色起身，把暴脾气姑娘拉出了门。

容老师在前，一娃在后。两人都一言不发，不急不徐地穿过保盛娱乐的工作区，甚至与招呼热络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就这样一路走到角落一处僻静的休息室里。关门，落锁。

一室无话。

容谨转身，望着这个从出道起就顶着小小个子替她挡过无数大风大浪，实心实意扑在自己经纪人这份儿工作上也从不藏私的姑娘，一时，竟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那厢，一路走过来也冷静下来的一娃出于职业习惯，第一时间先将窗帘关上并迅速确认了室内没有监视器，这才盯着地板，开始认真地思考眼前的局面与状况。

她想了一下，试探地开口。“因为有两个月体验生活期做缓冲，这部戏的合约工作室正在走流程的阶段，并没有最终签订，对外也没有官宣。Ann S这个人，之前长居国外，在圈儿里一直也是做事高调做人低调，几乎没有对外公开的照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我的工作疏忽，但如果因为不可抗的因素需要对工作档期进行调整，我想，保盛方也不是不能沟通。”

“不必。”

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得出答案，令一娃一愣的同时，心里生出最不好的预感。

也仿佛是为了安她心一样，容谨补充了一句。“这会是一部好戏。”

的确，不论从剧本、制片团队，还是从卡司阵容上来看，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可一娃真正着急担心的却不是这些。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一吐为快。“因着是合作方，我这趟去南边多少也有的没的听了不少关于保盛的消息。有的好，也有不好的，其中多少都与这位Ann S脱不了关系。

港圈儿水深，很多事情我们内地摸不透，也够不着，其实我打心眼儿里不想跟他们有过多来往。这两年保盛国际重心北移，他们打进京圈儿其中一个手段就是借Ann S的保盛娱乐从中运作。极短的时间内成效斐然，但，难免把事搞得很脏。

抛开这些，单论艺术。保盛娱乐Ann S一直是拿它当投资来做，运作模式也与正常的娱乐公司大不相同，不养人，有项目才临时调资源组班子。这样吃螃蟹虽说破天荒地吃出了一部《Dimensions》，可制作过程中的磨合期是公认的痛苦漫长。二次创作，甚至存在现场推倒复拍的极端现象，您知道的，当时这在业界引起了相当一部分演员的强烈抵制。项目制管理也导致国内版本剪辑和后期宣发暴露出一定程度上的水土不服。

就事论事，再说Ann S本人……”

迎着容谨的目光，一娃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几乎是要说不下去了。

“据说她当年是得了范老先生的赏识才进的保盛，年纪轻轻便已经开始负责欧洲区与北美区的业务。这倒也没什么，毕竟是名校毕业华尔街出身，能力与业绩也是摆在那里有目共睹。可就在前几年沪市敲钟披露股权时，白纸黑字竟写着那位持有保盛20%的股份，与范大公子在集团的份额持平。这，无亲无故，更没有什么拿得出依据的强势背景，竟平白得了这么一大笔财富。加之与范少订婚的消息和与二少不明不白的一些亲密，总难免有些不好的传言出来，说Ann S是睡遍了范家上下才……”一娃咽了下儿口水，没敢再把圈内皆知，却只差实锤的事实给说出来。

她不是个喜欢背后嚼人是非的人。相反，这么多年来能从这个暴脾气的小个儿姑娘口中挖出来的评价，不论是对圈儿内人还是对同事，也大都是好话儿。

可这次，她明白良药苦口，也是真心实意希望自己造了口业的一剂猛药能让人清醒过来，不要重蹈覆辙地再把时间和感情花费到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可事情它总不能尽如人愿。

这位一路顺水顺风年少封神，除了四年前那段所谓的感情经历或许再没什么不尽人意的姑娘面对一娃的苦口婆心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沉默了一会儿。

“海南热吗？”

“？！”

***

今天是保盛娱乐新片第一次主创人员围读会。以导演黎山、监制吴鸾为首等一整套包括副导、编剧、美术在内为这部剧调配的业界顶尖班底悉数到场亮相，几乎占满了整间大会议室。

大老板还没到场，底下人自也正热络闲聊。编剧耳东窝在吴大监制身旁暗搓搓地环顾这一屋子老炮儿，心里不免有点儿怯。“操得嘞操得嘞，这一屋子可真是神仙打架了，圈儿里谁见了不得裤子掉一地啊。老板果然人狠钱多，就一个字儿，牛逼！”

吴鸾骂了句出息，扭头见黎山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儿压到了眼睛，手更是有点儿局促地搓着衣角，越看越觉得看不上。又反过头来跟耳东絮叨，“信吗，哥们儿现在给丫屁股一脚，丫都不敢冲老子呲一个屁。就这么一话都不说利落的主儿，还指望他到现场能幺三和四指挥得动这帮祖宗，玩儿屁去吧。”

耳东虽不知老友怎么就跟屁干上了，嘿嘿一乐倒也不以为意。“这不还有您吴大监亲自压阵吗？这么多年片场谁敢在您老眼皮子底下玩脏起腻啊。我估摸着老板这回大老远地把您从加州请回来也是这个意思。您和那位黎仙儿，”努努嘴，“男男搭配，干活儿不累呗。”

吴鸾顿时操了。

这时门开。沈安为首，戴着蓝牙耳机进来了，与起身的各位一一打过招呼，身后跟着容谨与她的经纪人。

吴鸾没搭理为首的那位，倒是对仅有几面之缘的容影后发自真心地照顾招呼。“您来，容老师，这边儿看得清楚。”

祖宗落座，全员到场。

暂停了耳机那端远程会议的沈安翘着长腿坐在首席，也三下五除二的毫不啰嗦。“鲁迅先生说过，资本圈儿除了花钱就别他妈插手艺术创作的事儿。诸位，喝口茶，咱开始吧。”

话一落地。

黎山有点儿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耳东忍不住扑哧一笑。

吴鸾：“鲁迅没说过这种蠢话。”

话虽不着四六，可态度也摆得干脆明白。我拿它当项目做，也单纯只看它的投资与收益。缺钱，找我。有问题，我给你解决问题。其他事儿，就是您给男主角屁股上插朵花儿这么拍我都不管。

也因着今天听到这句话，以黎山为首的这些一直以来是真心想为华语电影市场做出点踏实东西的创作者们，才真正放了心。

讨论开始。首先是美术团队投影介绍几个主要的拍摄场景。

这时亮子也指挥手下人给主创人员倒茶上果盘，并亲力亲为，以肉眼可见的偏心眼儿将新鲜水灵儿的车厘子与丹东草莓推到了容老师眼前。

正认真看着布景，莫名其妙再次被直男偏爱的容老师：“……”

黑长直还编了马尾辫的美术团队哥们儿口水横飞尽职尽责地展示着工作成果，岂料才刚切到第二张图，就被离屏幕最近的黎山给结结巴巴地打断了，

“这，这里。”手指一指，眉头一皱，仙儿盯着那张主角家内的布景图就不说话了。

“？？”美术哥们儿一脸懵逼看看他，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只能跟团队人尴尬地大眼瞪小眼。

吴鸾则是翻了个货真价实的白眼儿，扭头跟沈安摆了个“See?”的口型。

两边儿人就这么尬着，一直尬到黎山结束宇宙漫游的思考。

“容老师，您怎么看？”再开金口，却是先小声儿谨慎地比划着，与别人确认下自己的想法儿。“这个布景，有点儿，太，太……”又卡壳儿。

同为老北京且同样能在艺术里天外飞仙的容老师成功接棒。“有烟火气儿。”

吴鸾与耳东：“？”

美术团队：“？？？”

“对对！”黎山几乎是有点激动地表达了肯定。“你看这里，这是什么？”

美术哥们儿赶紧依言放大图片。

“一台跑步机和健身器械。”

美术哥们儿表示继续懵逼。“这是我们实地考察和调研的结果，82%的纽约金融人士为了保持体能或解压，都会选择在家里的阳台或者书房里……”

“不。”听到所谓的调研数字，这回是直接给打断了，帽檐儿压得极低的黎仙儿几乎要像指挥家那样手舞足蹈起来。“这绝不是她保持亢奋或排解压力的方式。酒柜，对，应该有的是一个能让人烂醉如泥的酒柜。不要有厨具，不，厨具还是应该有，只是要崭新的，没拆标签儿的，这样才有备无患。热水壶也不对，应该，应该在冰箱里放满冰水，依云的，玻璃瓶儿的，足够昂贵也足够事儿逼。旁边还有半盒沙拉和啃剩的芝士什么的。这些植物和鲜花儿也得拿掉，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