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仙儿”无情说了一个名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几次,又闭上了。栖梧没有催他,给他又倒了一杯水。
无情端起来喝了第二口。这是在拖延时间。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花园里安慰一个受伤的少年。”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那少年很年轻,十七八岁,穿着白色的衣服。他的站姿很直,像一匹狼。林仙儿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伤口。她的语气很温柔,眼神很温柔。”
无情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然后呢?”栖梧问。
“然后那个少年走了。”无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另一个人来了。”
“谁?”
“青魔手伊哭。”他的语气沉了一下,“他是来找林仙儿的,他说,他的徒弟丘独,是为林仙儿死的。”
栖梧的手停了一下,“死了?”
“嗯。”无情的喉结动了一下,“林仙儿说,丘独是为她而死。”
无情的语速越来越慢,像在泥泞里跋涉。
“然后他们——”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做了一些别的事。”
总结一下。
伊哭此行,是为徒弟丘独报仇。丘独名义上是伊哭弟子,实则是他的私生子,而丘独之死,归根结底,与李寻欢脱不了干系。伊哭认定是林仙儿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初时满心杀意,欲亲手斩杀她为子复仇。可终究抵不过林仙儿的绝世美色与温柔手段,杀心散尽,反倒与她极尽缠绵,荒唐温存。温存过后,林仙儿枕边吹风,轻轻挑拨,怂恿伊哭去斩杀阿飞,只因为阿飞是李寻欢唯一的挚友,是眼下最坚定站在李寻欢身边的人。被美色与恨意冲昏头脑的伊哭,果真提着兵器前去刺杀阿飞,最终技不如人,被少年阿飞反手斩杀,彻底落幕。
一整晚的连环闹剧,牵扯私情、仇杀、算计,荒唐又狗血。
栖梧沉默了一会儿。她在脑子里把这段梳理了一遍,“所以你昨晚看了一场——林仙儿安慰受伤少年,已哭找上面,林仙儿跟伊哭睡了,林仙儿教唆伊哭去杀那个少年,伊哭被那个少年反杀——的大戏。”
无情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总结得很精准。”
栖梧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床帐顶,她叹了口气。
“为什么跟来的是你,不是追命?”
无情看着她。
这种狗血抓马、极致热闹的江湖秘闻,若是换做最懂市井热闹、最会绘声绘色讲故事的追命,绝对能讲得跌宕起伏、活色生香,堪比单口相声,听得人津津有味。
可无情素来清冷克制,万事波澜不惊,哪怕撞见这般颠覆认知的荒唐戏码,叙述起来也依旧平铺直叙,半点波澜没有,硬生生把一场大戏说得寡淡无味。
说到底,听墙角、扒秘闻这种热闹差事,从来都是追命的专属活。无情这辈子大概率是头一回干这般细碎打探的事,哪怕见多识广、心性沉稳,昨夜那一连串突破底线的荒唐操作,也着实让他遭受了不小的精神冲击。
无情沉默了一瞬,“抱歉,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没经验。”
栖梧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有一点红,不是害羞,是窘迫。他见多识广,什么案子没办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昨晚那种场面,显然不在他的经验范围内。她忽然心疼了。
栖梧看着他眼底难以遮掩的疲惫,心头泛起浓浓心疼,连忙上前轻推他的肩头:“辛苦你了,快去躺会儿休息,好好缓一缓。”
无情依言颔首,正欲休憩,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利落且带着野性锋芒的脚步声。
不是庄内侍女规矩轻柔的步子,是常年行走江湖、踏风逐月、惯于刀剑生涯的人,步伐利落,自带凛冽锐气。
两人神色微敛,瞬间收起松弛姿态,表面淡然如常,心底已然悄然戒备。
下一瞬,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少年阿飞闯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清瘦,眉眼锋利如狼,一身布衣朴素干净,却藏着满身未驯的野性与孤勇,周身气场冷硬疏离,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正是昨夜那场荒唐恩怨里,反手斩杀伊哭的少年,也是最无辜、最被算计的一环。
无情与栖梧飞快对视一眼,眸光微定,瞬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正是那位被人戴了绿帽、还被人挑唆厮杀、从头到尾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少年。
阿飞进门,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
入目所见,只有一位静坐床边、身有残疾、看似毫无威胁的白衣公子,和一个柔弱温顺、眉眼干净、看着不堪一击的小丫鬟。
他紧绷的握剑手指微微松动,眼底的戾气与杀意褪去大半。
他尚未开口质问、尚未道明来意,无情便已然率先出声,语气平静无波,却精准戳中所有核心:“你是为李寻欢而来。”
简简单单六个字,瞬间击溃阿飞所有预设的对峙姿态,将他整得当场懵怔,一时失语,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栖梧看着他这副懵懂执拗、满心赤诚、却偏偏被周遭所有人算计利用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生出几分真切的恻隐。她放软语气,温和开口,像对待一个不懂世事、独自逞强的小孩:“你一路奔波厮杀,定然又渴又累,也该饿了。要不要先歇歇,吃点东西、喝口水?”
一冷一温,一戳心一安抚。
一套反差极强的组合拳下来,本就不擅人情周旋的阿飞彻底被打懵了。
他敏锐的直觉清清楚楚告诉他:这两个人,是在可怜他。
少年人的自尊心瞬间翻涌而上,压下所有茫然与无措。他攥紧手中剑柄,指节泛白,眉眼重归冷硬孤傲,掷地有声地丢下一句狠话。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目的何在。若你们敢动大哥分毫,我必先杀你们,绝不姑息。”
话音落尽,他不再多留,转身拂袖而去,身姿利落孤绝,带着一身不被善待的倔强与赤诚,转瞬消失在院外回廊尽头。
屋内重归安静。
栖梧轻轻摇头,无奈轻叹:“真是个执拗又让人心疼的小孩。”
随后她督促无情安心卧床休憩、调养精神,自己独自出门,打算去往膳房取些早食。
清晨的兴云庄薄雾袅袅,草木含露,清风微凉,庭中花木清雅,看着一派岁月静好、安然无争。可栖梧一路走来,眼底清明,心知这整片庄院,早已是暗流汹涌、人人藏私,每一寸安宁都是假象。
她提着空空的食盒,缓步走过曲折回廊,行至转角处,迎面走来一位气度温婉、举止端庄的侍女。
侍女衣着素雅洁净,步履规矩,眉眼温顺,看着安分无害,挑不出半分错处,是典型的大家府邸贴身侍女模样。
她见到栖梧,即刻止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体,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月牙儿姑娘。”
栖梧眸光微敛,面上依旧是温顺丫鬟的柔和神色,语气温和:“姐姐有事?”
侍女抬眸,笑意浅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破绽:“奴婢是兴云庄女主人林诗音身边侍从,奉我家夫人之命,专程前来寻姑娘。”
“夫人近日听闻,姑娘品性温顺、姿容卓绝,心下颇为喜欢,心生相交之意。”她微微顿首,语气诚恳轻柔,递出正式邀约:“今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我家夫人想请姑娘移步后院闺院,小坐品茶、闲话几句,不知姑娘可否赏光?”
一语落定,看似寻常的闺中闲谈邀约,却悄然掀开了兴云庄最深、最隐秘的一层帷幕。
一直隐身幕后、从未露面的兴云庄真正女主人——林诗音,终于主动走出阴影,向她们递来了试探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