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兴云庄的喧嚣闹剧。
方才还温顺乖巧、低眉顺眼的丫鬟月牙儿,瞬间卸下所有伪装。栖梧懒得顾及半点仪态,径直走到床边,抬脚蹬掉绣鞋,整个人直直扑倒在床上,面朝被褥闷趴着,声音闷闷地裹在棉絮里,带着满身疲惫。
“累死我了。”
无情站在原地,看着霸占了自己床铺的人,心底默默掠过一句:那是我的床。
可他太了解栖梧的性子。若是此刻开口较真,依着她得寸进尺的顽皮脾性,保准会故意赖着不走,还要变本加厉折腾。无奈作罢,他索性不提此事,步履轻缓地走近床边。
双腿痊愈后,他行走已然稳当无声,此刻俯身,指尖轻柔替她捋顺微微歪斜、凌乱松散的假发发丝,动作温柔细致。
“心情不好?”他轻声发问。
栖梧闻言,四肢一翻,干脆仰面躺平,直直望着头顶素色床帐,眼底的细碎情绪藏得浅浅,直白又坦荡:“我不喜欢李寻欢。”
无情的手指在她发顶停了一下,“嗯,为什么?”
栖梧没有说话。她忽然爬起来,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假发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她不动了,她也安静了,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无情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她蹭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嫉妒他。”
无情的手停了一下。“嫉妒他?”
“他被污蔑成梅花盗,有人替他出头,有人替他说话,有人上赶着要替他证明清白。他连句话都不用说。”她语气轻了些,没有委屈落泪,只是单纯抒发心底落差,“我呢?我被污蔑的时候,谁帮我说过一句话?”
无情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边关的事。白天羽死了,神刀堂的人把脏水泼在她身上。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替她出头。她一个人扛着,一个人追杀,一个人杀出一条血路。
栖梧从来不是脆弱矫情之人,受过的所有委屈、吃过的所有苦头,她最终都会亲手讨回来,分毫不会吃亏。只是人总有情绪泛滥的片刻,眼下看着李寻欢唾手可得的偏爱与维护,难免想找个出口肆意发泄一番。
她顿了顿,又闷声补了一句,满是不解:“而且我实在看不懂他,祖宅说送就送,心上人说让就让,怎么会有人能干出这种拎不清的事情?”
无情闻言瞬间了然,方才的嫉妒与落差是其次,真正让她耿耿于怀、心生抵触的,是李寻欢这般本末倒置、自我感动的处事方式。前面那些是引子,后面这个才是重点。
他清了清嗓子,“我曾听世叔提起过这位小李探花。世叔对他的武功、才情、人格都欣赏不已。”他顿了顿,“唯独不欣赏他用情的方式,为了报答好友的救命之恩,竟把心爱的女人拱手让给好友,自己黯然离去。世叔认为,他这是在逃避。”他的语气很平,在转述诸葛神侯的话,“世叔对此颇为鄙薄。”
至于世叔若是遇上这样情爱纠葛会如何抉择,这种旧事,便无需让栖梧知晓,徒增烦恼。
栖梧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无情的眼睛,“那你呢?”
“我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同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做?”
无情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栖梧的嘴角弯了一下,“如果发生了呢?”
“不会”无情说道,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
栖梧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点上了他的脖子。不是掐,是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地划过喉结,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
“盛崖余,你听好”她眼底笑意收敛,眼神清亮又认真,带着独有的执拗强势,“你若是敢学李寻欢那一套,为了所谓的情义、所谓的大度,把我往外推,把我让给别人。”
“我就亲手杀了你。”
无情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占有欲与认真,非但不怕,反倒心头一热,喉间微哑。
他太清楚栖梧的骄傲。她从不会卑微求人相守,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她不会哭闹纠缠,只会干脆利落转身离去,彻底斩断过往。可此刻她直白的警告,是在乎,是贪恋,是舍不得。
他抬手,稳稳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温热的心口,力道温柔却笃定。
“我若有一日,真的做出让你难过的蠢事”他垂眸望她,眼底赤诚坦荡,字字千钧,“你不必委屈,不必难过,直接把我这颗心挖出来便是。”
一句承诺,胜过千言万语。
栖梧瞬间眉眼舒展,漾开明媚笑意,像拨云见日,所有阴霾尽数散去。她微微仰头,凑近他颈侧,轻轻一口咬下。
力道收得极柔,没有咬破肌肤,只浅浅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落在白皙修长的颈侧,隐秘又暧昧,是独属于她的专属标记。
“不许消。”她贴着他肌肤轻声叮嘱。
无情低低应着,任由她胡闹纵容到底:“好。”
夜色渐深,暮色彻底笼罩兴云庄。庄内看似安稳沉寂,实则暗流汹涌,处处藏着算计与杀机。
无情叮嘱栖梧安心待在房内,替他遮掩行踪、打好掩护,随后便趁着夜深人静,运起独门轻功悄然外出探查。他双腿痊愈后,轻功更是如虎添翼,夜色里身形轻盈如鬼魅,无声无息便隐入庄中暗处。
他前脚刚走,后脚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林仙儿来送参汤来了,院中小厅里,陆小凤恰好“路过”,他素来对女子温柔体贴、分寸得当的他,顺势接过了招待差事,从容应对来人。
林仙儿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淡粉色的丝绦,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盅汤。汤盅是白瓷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地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人参香气。
“月牙儿姑娘”林仙儿的声音很温柔,“我煮了一些参汤,给无情大人送来。”
她的目光越过栖梧的肩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烛光昏黄,床帐低垂,被子隆起来的轮廓在烛光下隐约可见。轮椅停在床边,白衣搭在椅背上,薄毯叠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很正常。林仙儿的目光在床帐上停了一下,收回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
栖梧垂着眉眼,语气温顺软糯,完美拿捏丫鬟人设:“多谢林姑娘费心,我家公子已然安歇,不便打扰,只能辜负姑娘好意了。”
得不到与无情独处的机会,林仙儿并未立刻离去,反而将目光落在眼前的“月牙儿”身上,笑意温柔,话语却带着试探与挑拨:“不知月牙儿姑娘,是不是对我心存芥蒂、有所不满?”
栖梧尚且未开口,一旁的陆小凤便连忙打哈哈圆场,三两句话轻松岔开话题,化解了这场无形的尴尬交锋,将林仙儿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几番周旋无果,林仙儿终究只能悻悻离去。
、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刚破晓,晨光微亮,无情悄然折返房中,衣袂沾着微凉晨露,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复杂波澜。
栖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上没有伤,衣服上多了几个褶子,是蹲伏的时候压出来的。
“有收获?”
无情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有。”
栖梧坐直了身子,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