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东吴的军议会已经暂停了半月有余。
时隔多日周瑜再次踏进将军府,才发现整个府内早已修葺一新,走进议事厅时他闻到一股潮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外呼吸了几口,才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辰初二刻,所有人都已到齐,孙策却迟迟没出现,连孙权的位置也空着。
孙策最讨厌迟到,对孙权的出席时间要求尤其严格,今早却难得两兄弟都缺席,实在是很罕见,众将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汇聚在周瑜身上。
“各位别急,将军会来的。”周瑜喝了口水,很平静地回答这些无声的询问,实际他并不知道孙策到底为何迟到,但他知道,孙策必然不会缺席。
两兄弟并没让他等太久,一刻钟后孙权抱着一个盒子进来,眉毛紧紧皱着,孙策则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异于往常的重,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但他并没有给什么反应,只走到屏风前,脱力一般跪坐下去。
“行了,开始吧。”孙策总喜欢在会前调笑一番再议事,今天却一反常态,毫无铺垫地开场,“按顺序来。”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连头上的罽帻都系得歪斜,孙权在一旁整理文件,眉毛还是蹙着。室内没人敢说话,于是眼神交汇后,又都停在了周瑜身上。
“将军,这是最新的江夏水况。”
周瑜没做推辞,站到厅中把简牍呈上,孙策伸手接过时两人的手短暂相接,那手的温度高得吓人,他一时没继续说下去,只盯着孙策的脸。
“说。”
“……今年雨水充沛,江夏水势上涨。”周瑜看着孙策的眼睛,那双眼睛遍布血丝,“因此我把潮汐水位重新测算了一遍。”
“好。”
“黄祖擅水仗,但多数是以大船压制取胜,大船吃水,涨水必定让大船更难操控,或许可以从这里切入下手。”
孙策没立刻回答,撑着脑袋想了会儿才吐出一个字:“行。”
“除此之外,粮草辎重,或许从吴郡出发,沿丹阳走江道,轻船顺流,能提前送达。”
“丹阳不行。”吕范立刻接话,从桌上拿起一张绢帛,“最近丹阳水贼猖狂,正在沿途劫货。”
那张绢帛上,画着以吴郡为中心的水路详情。
“半月前将军已经做了准备,假借修缮府邸,从各地调动材料,走不同路径运送,测算最合适的运途。”吕范走到周瑜旁边,把绢帛展开,每条路画着叉或圈,分别写着相应的批注,“目前来看,沿会稽运送是最优选,太守府长吏虞翻,已经把粮草准备完毕,只等将军下令送出。”
“只有会稽一条路?”
“豫章沿线也有人接应,可以做备用。”
“那批……”孙策突然出声,他还是撑着脑袋,眼神飘忽,努力在想自己要说什么,“什么东西来着?”
孙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虚扶着他的背,看他想了半天,才弯腰小声提醒:“武器。”
“对,武器,和建材一起送来的武器怎么安排的。”
“都收整完毕,分发给军队了。”
孙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句:“上次进贡还分了点材料出来吧。”
“那批材料已经做成弩弓和弩箭了。”孙权转身拿出做好的弩弓展示,比起最初的版本,最新的成品明显精进不少,“之后会统一发下去,演示用法。”
讨论还在继续,周瑜静静听着所有的安排,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唯独孙策这一环出了问题,所有人都看出来他状态不佳,但依旧在围绕着他运转,永不停歇。
“中护军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周瑜再三犹豫,还是说了下去,“关于江夏……”
军议会开了一整个上午,结束后周瑜并没急着离开,出了议事厅便走到拐角处,看孙策抱着简牍,又捂着脑袋离开,他走得很快,赤色的罽帻在他头上像一团火,孙权小跑跟在后面,急急地喊着大哥。
周瑜没追上去,只看着那团红色快速移动走远,一直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