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日暮,流云归晚。
整整一日的长街逛游落幕,落日熔金,将整座京华揉进一片温柔橘红里。西天晚霞层层叠叠,染透连片飞檐翘角,沿街垂落的蔷薇花穗浸在余晖柔光里,粉白嫣红,簌簌生香。青石板长路被落日余温烘得暖软,白日喧嚣渐渐褪去,余下满城温柔静谧,烟火轻轻浮动,晚风缓缓穿行街巷,携着草木花香、糕点甜气、脂粉轻香,漫遍整座京城。
司延诚牵着慕安瑜,缓步踏过长街归途。
侍女跟在身后,手中礼盒堆叠满满,层层锦绣、吉物、妆匣、花束、糕点锦盒错落整齐,皆是二人今日一日满心挑选、细细敲定的婚嫁细碎。
一路行来,慕安瑜始终步履轻盈,身姿舒展松弛,眉眼是从前数年从未有过的鲜活明媚。
若是放在往日,哪怕只是短短半条长街,她走至半途,定然会经脉酸软、心口发滞、气息浅促,总要悄悄隐忍不适,强撑着温婉笑意,不敢让人看出半分疲态。可今日不同。
自那日古寺祈愿之后,纠缠她数年的沉疴隐痛彻彻底底消散无踪。
经脉通透,五脏平和,四肢百骸皆是松弛安稳,呼吸绵长清甜,无滞无涩,无痛无乏。整整一日游逛、挑选、慢行、伫立,她丝毫疲累也无,只觉身心轻快,眼底明亮坦荡,连呼吸里都盛着春日最软的甜。
她穿一身月白如烟的软纱襦裙,裙摆绣着细碎雪梨暗纹,晚风拂过,裙裾轻轻摇曳,似月下流雪,温柔清绝。垂云髻松松绾着,鬓边两缕软发随晚风轻轻晃动,肌肤莹白透光,被落日余晖衬得泛着浅浅粉润,眉眼澄澈干净,笑起来眼尾轻轻弯起,温顺又娇甜,全然是无忧无虑、康健安然的模样。
司延诚侧首频频看她,心底一寸寸浸满柔软的欢喜。
他太记得从前的模样。
太记得从前她永远淡淡的、轻轻的,笑不敢太盛,行不敢太急,立不敢太久,永远克制隐忍、小心翼翼,连欢喜都带着几分单薄的迁就。
可如今的慕安瑜,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活过来了。
鲜活、明媚、松弛、坦荡。
他掌心牢牢扣着她细软温热的小手,十指紧扣,指腹时不时轻轻摩挲她细嫩的指节,动作温柔成了本能。他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步调,将她护在身侧,避开归途零星车马人流,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卸下将帅凛冽锋芒,只剩独独予她一人的温柔缱绻。
“今日累不累?”他低声问,嗓音清润低沉,被晚风揉得格外温柔。
慕安瑜抬眸望他,瞳仁映着漫天晚霞,亮亮浅浅,唇角噙着软甜笑意,轻轻摇头:“一点都不累。今日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
是卸下数年沉疴枷锁、放下所有命数惶恐、挣脱所有暗夜煎熬之后,坦坦荡荡、干干净净的圆满欢喜。
从前她无数个深夜独坐,暗自惶然,怕自己福薄,怕自己撑不到大婚,怕自己终究辜负他十余年等候、数年牵挂、半生赤诚。她藏着一身病痛,藏着一腔怯懦,藏着无人知晓的别离恐惧,独自熬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回头望去,那些暗夜煎熬尽数散去,只剩眼前春光正好,良人在侧,婚期将近,岁岁可期。
司延诚看着她眼底澄澈透亮的笑意,心口软得发胀,喉间微松,轻声叹道:“你如今身子康健,我便彻底安心了。”
他从前总隐隐觉得她太过单薄、太过温顺,仿佛风一吹便会折,总是下意识护着、让着、迁就着,日日悬心。只是他从未深究缘由,只当是她自幼体弱、性子温软。
他从不知,他的小姑娘曾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独自扛过一场漫长又濒死的劫难。
两人一路闲话慢行,踏着落日余温,缓缓行至两府交界的隔墙巷口。
司、慕两府隔墙相邻,百年世交,院墙青砖相连,花木互通,春时海棠越墙盛放,秋时桂香跨院纷飞,数十年邻里情长,早已亲厚胜似一家人。
暮色愈发温柔,巷内无人,清静幽深。墙头垂落大片繁盛海棠枝桠,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缀满枝头,晚风一吹,簌簌落英纷飞,洋洋洒洒落在青砖地上、两人肩头发间。
落英沾衣,香风绕袖。
司延诚停下脚步,不舍得就此别离。
不过一墙之隔,明日依旧可见,可婚期越近,他心底的惦念与贪恋便越盛。十余年少相守,几经别离、几经牵挂,如今终于等到赐婚、等到佳期、等到岁岁相守在望,每一寸相伴的朝夕,他都惜之又惜。
他微微收力,将她的小手攥得更稳一些,眸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她眉眼温柔的轮廓。
晚霞落在他俊美清隽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碎影,平日里坦荡利落的眼底,此刻盛着满满当当的温柔期许,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婚前缱绻不舍。
“阿瑜。”他轻声唤她。
“嗯?”慕安瑜抬眸,软软应着,眼底柔光似水。
“再过三日,便是大婚吉日。”司延诚嗓音放得极轻,温柔得近乎呢喃,“三日之后,你便不再是隔墙而居的慕家小姑娘。”
“你是我司延诚明媒正娶、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的妻。”
这一句话,他藏了十余年。
从幼时隔墙嬉闹、青梅绕枝,到年少别离、北疆遥望,再到盛世重逢、赐婚定情,岁岁念念,朝朝暮暮,终于快要成真。
慕安瑜心口轻轻一颤,温热的甜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漫开,浸得五脏六腑都软软融融。
她垂眸看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掌心,看着他宽厚温热的手掌完完整整地裹住她的手,看着经年不变的、独属于她的偏爱与妥帖,眼底微微发热,唇角笑意却愈发明媚温柔。
从前她不敢听这些话,不敢想来日,不敢盼婚嫁。
怕期许太盛,终会落空;怕美梦太真,终会破碎。
可现在,她敢了。
她无病无痛,身安体健,前路漫长安稳,良人岁岁等候。
她可以大大方方盼佳期、盼婚嫁、盼余生、盼岁岁相守。
“我知道。”她轻轻抬眼,眸光澄澈温柔,轻声细语,“我也在等。”
等嫁他,等相守,等岁岁朝夕,等往后余生,人间皆是他。
晚风簌簌,落英纷飞,墙头海棠轻轻摇曳,落了满肩温柔花雨。
司延诚看着她温顺娇软的模样,心底情愫翻涌,克制不住的心动与缱绻层层叠叠漫上来。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温柔锁住她的眉眼,轻声细语,字字郑重:
“三日之后,我迎你过门。”
“此后无隔墙,无别离,无相望不及。”
“你日日在我眼前,夜夜在我身侧,春夏秋冬,岁岁年年,再也不分开。”
字字皆是少年赤诚坦荡的诺言,无华丽辞藻,却句句真心、字字落地,是他笃定一生的相守之约。
慕安瑜耳尖染上浅浅薄红,羞怯垂眸,长睫轻轻颤动,遮住眼底泛滥的温柔欢喜,轻轻点头,细若蚊吟:“好。”
短暂温存缱绻过后,暮色彻底沉落,天际晚霞褪去,渐染深蓝,满城屋舍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点点流光温柔铺展,人间烟火温柔至极。
“天色晚了,你早些回府歇息。”司延诚不舍得松开手,指尖依旧轻轻蹭着她的指腹,贪恋最后一丝温热触感,“今日逛了整日,虽你如今康健,也不可熬夜劳神。大婚在即,要日日养足精神,养得眉眼明媚,容色盛放。”
“嗯。”慕安瑜乖乖应声。
两人这才缓缓松开相扣的手,指尖分离那一刻,心底皆是浅浅的缱绻不舍。
侍女提着满箱婚物细软,先行送入慕府院中。
慕安瑜转身前行,行至府门前,又忍不住驻足回头。
夜色初临,灯火温柔。
司延诚立在隔墙巷口,身姿挺拔孤直,月下清俊无双,眸光牢牢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移,满眼皆是她。
四目遥遥相对,隔着短短数步巷陌,隔着一墙春色盛景,隔着最后三日待嫁光阴。
无需多言,万般温柔期许,尽在眼底。
慕安瑜唇角弯弯,朝他轻轻颔首,而后转身轻步入府,朱门轻掩,落尽暮色温柔。
司延诚立在原地,静静望着紧闭的慕府大门,久久未动。
晚风拂动他衣袂,海棠落英落在他肩头,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与满心欢喜。
良久,他才转身,缓步归向一墙之隔的裕宁侯府。
两府一墙之隔,一院灯火温柔,一院喜气融融,今夜同待佳期,同候良缘。
慕府院内,夜色温柔,庭院灯火疏朗雅致。
廊下挂着浅浅春灯,暖黄流光铺落青石地面,院中花木含香,晚风穿庭,簌簌轻响,静谧安然。
慕安瑜回至自己的屋内,侍女将今日买回的所有婚嫁细软、吉物、妆品、鞋袜、喜帕、团扇、信物一一整齐铺陈在妆台、软榻、博古架之上。
满室红柔喜气,满目新婚吉光。
大红连理喜鞋端正摆放在妆台最前,软缎流光,绣工精致;一方方喜帕叠放整齐,暗纹海棠温柔含蓄;鸾凤团扇静静倚在妆台一侧,玉骨锦面,雅致端庄;成对合卺玉杯通透温润,静静相靠;桃木连理梳、双生海棠玉佩、同心吉绳、压箱喜物尽数整齐罗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