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松开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办公室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拉着她的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照片。银色的相框，边角磨损，里面的照片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站在画廊里，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幅画，正在往墙上挂。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被阳光照成浅棕色。

“这是你。”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是我？”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是你。从我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是你。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脸长什么样，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我知道，这个背影，是我等的人。”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安宁，我去过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记得是哪里了。只记得有一条街，两边种满了银杏树。叶子是金黄色的，落了一地。你站在街对面，穿着白色的毛衣，在整理一幅画。我想走过去，但我的脚动不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来是为了告别。”安宁说，“不是重新开始。”

陆离愣了一下。

“我说过？”

“你说过。在你的世界里，你说了。在现实世界里，你也说了。你站在银杏树下，路灯的光落在你脸上。你说‘你的世界很好，你不应该放弃这些’。你说‘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但你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陆离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光，是更深的东西。是记忆。那些被压在心底的、像水底的石头一样的记忆，正在一块一块地被翻上来。他想起了一些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他看到了。

柴房。八岁。一个女孩蹲在他面前，手里捧着热粥和包子。她说“你不是灾星”。

巷子。十四岁。女孩挡在他面前，对那些人说“住手”。她的手臂被划伤了，血滴在地上，她没有哭。

出租屋。十六岁。女孩坐在他旁边，看他写代码。她不懂编程，但她一直在。她说“一个人写代码太孤独了”。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会议室。十九岁。女孩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他每讲完一个方案，就会看她一眼。她在，他就觉得那些豺狼虎豹没有那么可怕了。

天台。三十岁。女孩站在他面前，说“你值得被爱”。他说“我爱你”。她说了什么？她说“我也爱你”。

陆离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滚，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她的脸，她的笑容，她右边那个酒窝，她敲门时三下轻响的节奏，她消失时说的那句“下次见”。他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

“安宁。”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我记得了。”

安宁愣住了。

“你记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