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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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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个东西:如果军功债管用,那么他就可以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同时准备两场战争一场正在打,一场正在融资。这是任何一个将军做梦都想拥有的能力。

"李斯起草大王的诏令。" 李斯拱手:"臣领旨。""还有一件事。" 嬴政重新坐下来。他聚焦的目光。

这不是金融问题。这是政治问题。

"所以第一批债券的规模要小。它的目的不是筹集大军粮,而是证明这个东西能兑现。第一期军功债建议规模不超过五千石。战后大王亲自兑现每一个债券持有人,当着大王的面,把债券换成白花花的粮食。这个画面大王它值一百万石。" 李斯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他说得对。商君变法的时候,徙木立信一根木头从南门搬到北门,赏五十金。那根木头不值一文钱。但那五十金让整个秦国相信:秦国的法令是算数的。" 嬴政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是我第一次在嬴政的脸上看到一个比较确定的正面信号。

这个国家的法律制度和契约精神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建立了一个可以承载金融工具的基础设施。而我做的只是把"法律契约"升级成了"金融契约"。

回到住所,那间石砌的小屋在夜风里比之前暖和了些——墙是实的,门是能关的,案头还多了两卷新竹简和一套写字的工具。这在那时的咸阳已经是相当体面的待遇了。我在油灯下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今天嬴政盖了玺的那份军功债草稿。竹简的边缘还很新,刀笔刻上去的字痕泛着浅色的竹青。我摸了一下那个玺印的位置,那块凹陷比周围的竹面略深一点,像是被千钧之力压进去的。

嬴政盖玺的动作我记得很清楚:他没有犹豫。他把铜玺举起来,在印泥里按了两下,然后一把压下去,整个动作从头到尾不超过三次呼吸。二十二岁的帝王,面对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金融工具,从这是什么到盖玺,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这种决策速度在我那个时代的CEO里我只见过一次。那是一个做了三十年并购的老家伙,在看了我路演的前三页PPT之后,说停我投。他说他不需要看完剩下的四十七页,因为前三页已经把核心逻辑讲清楚了,后面的都是佐证。嬴政也是同一种类型的决策者,不是因为鲁莽,是因为他能剥离噪音直接看到核心机制。

我把那卷盖了玺的竹简重新摊开。指尖在凹陷的玺印上停了一下。

军功债的核心机制只有两个:一,用未来的战利品换现在的粮草。二,用大王的玺为这个承诺做担保。其他所有的技术细节,利率、期限、分层结构、风险缓释,都是围绕这两个核心。嬴政在看到核心之后,细节他交给李斯去审——而李斯在起草诏令的时候,他的用词让我意识到他已经完全理解了债券的法律本质。他写的不是大王向百姓借钱,他写的是大秦以未来战胜之所得,交换今日之军需。这是一个金融互换合约的古典表述。交换不是借。未来战胜之所得不是战利品的模糊概念,而是明确的、可预期的债务偿付来源。李斯把金融逻辑翻译成了法家语言。这个人的学习速度比我在愿景资本带过的最好的分析师还快,不是因为智商,是因为法家本来就相信制度比人可靠。而债券,说到底是法律制度的金融化。法家是债券理论的天然信徒。

我该睡了。但在吹灯之前,我在案边又站了一会儿。窗外咸阳宫的灯火还亮着,那盏灯下,一个二十二岁的帝王在看六国地图。而明天开始,他看那张地图的时候,脑子里会多一道计算:打这一仗需要多少钱,以及这笔钱能不能提前一年从市场上融到。这个变化,从仗怎么打到钱怎么融,是金融思维进入帝国决策层的第一个信号。信号本身不创造任何价值,但它让已经存在的价值可以被提前使用。这就是金融的全部秘密。而明天,这个秘密将第一次在人类历史上被写进诏令。

我没再想下去。把被子裹紧,关中的秋夜比北京冷得多。闭上眼睛之前我最后想到的,是那张地图上赵国的位置。它在最北边,面积不大,但骑兵极强。王翦如果要打赵国,需要比打韩国多出至少四倍的粮草。四倍意味着四倍的军功债。而四倍的军功债需要四倍的战利品预期来支撑。数学上如果首期军功债在下一场战争中完成兑付,军功债的发行规模就可以线性增长。线性增长持续到什么时候,取决于秦军什么时候输。只要不输,这个模型就可以一直跑下去。但它必须一直赢。而一直赢这个前提本身,比军功债的利率结构更需要被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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