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嬴政召我再次入宫。
殿内只有三个人:嬴政、李斯和我。
嬴政坐在那张低矮的木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我认出来那是我画的秦国财政图表,被誊抄到了新竹简上。旁边还有一卷空白竹简,大概是留给今天的讨论。
这个问题的答案,恰恰是现代金融学和秦朝法家思想最根本的分歧点。
"第一件事县令来征粮,农民说没有了。”
“不是真的没有是藏起来了,留着自己吃。”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三件事也是最坏的。农民逃了。他们宁愿跑到深山里,宁愿去楚国也不愿意留在秦国。因为留在秦国,他的粮食全被征走了,他自己要饿死。大王,一个饿死的农民是不会交税,也不会参军的。" 嬴政的表情没有变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是秦王,他知道他治下的农民在做什么。这是一个被无数人反复确认过的事实:秦国的赋税已经到了让百姓逃亡的程度。但他此前没有从一个投资人的角度去理解这个问题的本质。
"但如果大王发行的不是',征粮令,'——而是'军功债券'——这三个问题都不存在了。" 我开始解释军功债的运作方式。
债券的利率票面利率十取一。买一百石,战后还一百一十石。这个利率是我根据秦国的战争周期和战利品平均回报算出来的。秦国的作战节奏是以三年为周期一场大战准备一年、打一年、善后一年。十取一的年化利率,相当于每年百分之三多一点。对于一个靠战争扩张来维持运转的国家,这个利率是可持续的。
债券的抵押品下一场战争的战利品。如果秦国打赢了,俘虏、粮食、土地、铜器优先用于偿还债券。如果秦国打输了这个可能性理论上存在,但鉴于秦国过去几十年的战绩,它足够低,不至于影响债券的信用评级。
债券的购买者不只是关中豪族,而是所有人。每一个有粮食的人都可以买。农民可以买、商人可以买、官吏可以买甚至敌国的商人也可以买。因为债券本身是"匿名"的它不问你是什么人,它只问你有没有粮食。
李斯听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那道光不是智慧是理解。他是法家,法家的核心是"制度比人可靠"。我刚才说的"军功债券不问你是谁只问你有没有粮食"——这恰恰是法家的逻辑。
"但它和'赋税'有什么区别?"嬴政问,"寡人征粮也是拿来打仗。这个债券也是拿来打仗。结果是一样的。""不一样。征是拿走了,不还。债券是借走了,要还。"我说,"大王。秦国现在的赋税如果折算成人口每一个农户要把收成的六成交,给国家。但他们没有安全感因为他们的六成去了哪里,他们永远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咸阳的宫殿越来越大了,大王的军队越来越多了可是他们自己的粮窖越来越浅了。债券不一样债券说:你把粮食借给我,十二个月之后我连本带利还给你。它不是税。它是生意。""如果战后没有足够的战利品,来还呢?" 这是李斯问的。他问的、现实的问题不是质疑,是尽调。一个合格的投资人在决定投不投之前必须问清的风险敞口。
"那就需要第二层保障。"我说,"大王可以在债券上盖玺。" 嬴政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动作的意思我很清楚——"盖玺?寡人的玺能当饭吃?""大王大王的玺不能当饭吃。但大王打赢的每一场仗,让整个天下知道:秦王的承诺和秦国的胜利是同一件事。大王的玺在这个债券上,就等于大王用自己的过往战绩做担保。大王这不是抵押。这是背书。" 嬴政站了起来。
他走到挂着地图的墙边。他的目光在六国的版图上来回扫着赵国在最北边,楚国的疆域占了半边墙,韩国的位置像一颗钉子卡在秦国的出路上。他在看的不是地理,是时间表。先打谁、再打谁、最后打谁。他之前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唯一的限制是军队。现在多了一个限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