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拿着鞋和铜钱走了。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大小姐。"
"嗯。"
"您这十天……不委屈吗?"
青鸾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头看了看院子——石榴树的叶子比十天前又密了一层,颜色也深了,从嫩绿变成了墨绿。阳光穿过来,在地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婆婆来那天,这棵树刚冒新芽。婆婆走了,芽已经变成了叶子。
"委屈什么。"她笑了笑。"长辈来了照应着,是规矩。"
翠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跟了青鸾几年了,知道大小姐说"不委屈"的时候最委屈。但她也知道——大小姐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去吧。把春桃叫来把廊下扫一扫。这几天忙,都顾不上了。"
翠屏走了。
青鸾低下头继续翻账。铺子上这十天的账她前两天就陆续看过了——鹤卿管着,方贵盯着,没什么大差池。进了两批货,出了几匹绸,月末的账收了七成。还行。不出彩也没出错。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不在账册上的账。
婆婆住了十天。十天里她忍了鱼咸了、茶淡了、针脚不好、丫鬟毛躁、"不知足"、"低人一等"。忍了六顿饭桌上的明枪暗箭,忍了三回当面数落,忍了一回红烧肉的无声羞辱。最后一天,还得笑脸送上轿。
代价:瘦了一圈。心里裂了一条缝。
换来的:婆婆走了。鹤卿松了口气。往后的日子能清清静静过一阵。
忍十天换安心——值。
但有个前提——他得值得。
她把账册合上。靠着廊柱坐了一会儿。日头慢慢升高了,影子缩短了一截。远处传来永宁街上的吆喝声——卖糖人的、卖杂货的,一声叠着一声。日子还是这个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条缝——不大。像瓷碗上的一道裂纹。不影响盛饭。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每次端碗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指尖下面那条细细的棱。
* * *
傍晚鹤卿从铺子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比往常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油纸包着的,闻着像是城东李记的酥饼。
青鸾爱吃这个。他买过两回,都是她心情不太好的时候。
"鸾儿。"他把酥饼放在桌上。"今天铺子没什么事,我早回来了。"
"嗯。"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茶桌边,自己动手泡了一壶茶。然后倒了一杯——不是给自己的——端到她面前。
"喝口茶。"
她接过来。茶是碧螺春。还是那罐为婆婆备的——婆婆没喝几回,剩了大半罐。
"辛苦你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讨好的味道。"这些天——我都看在眼里。"
她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我娘她……"他搓了搓手。在她对面坐下来。"她不是故意为难你。她就是那个脾气——在老家也一样,跟街坊都能吵起来。到了咱们家,她不自在,才爱挑刺。"
"我知道。"
"她其实——心不坏。"
她端着茶碗的手稳得很。脸上也稳得很。可心里有一根弦"嗡"地响了一下。
心不坏。
你娘心不坏。那这十天她受的那些——鱼咸了换一条,茶淡了换一壶,当着一家人的面说她"不知足",当着你的面让你不准吃红烧肉——这些算什么?
心不坏只是方式不对?
不。不是方式不对。是你选了不看。或者看了,也选了不管。
她把茶碗放下。
"嗯。我知道。"
他像是被这三个字鼓了劲,又往下说。
"她在老家过得苦——你是知道的,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脾气是硬了些。到了咱们家人生地不熟,怕我受委屈才爱挑……"
"我知道。"
"她说鱼咸了茶淡了那些——真不是针对你。她在家也这样,挑东挑西的,习惯了。"
"我知道。"
他说一句,她应一句。每一个"我知道"都平平的,像往水面上丢石子,什么浪花都溅不起来。
他越说越放松,以为她是真的都理解了。可她越听越安静。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他说的每一句都有道理。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在替他娘解释。不是在看见她。
十天。他有十天的时间看见她。看见她换着花样做菜、看见她笑脸迎着数落、看见她每天早上先去花厅请安再回来吃冷了的粥。十天。他全看在眼里了——他自己刚才也说了,"都看在眼里"。可看在眼里有什么用?看见了也没有站出来。
他还在说。"——以后她再来,我提前跟她打个招呼,让她收着点脾气……"
"鹤卿。"
他停下来。
她抬头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讨好,有歉疚,有一种"这件事赶紧翻过去吧"的急切。
她的声音很轻。
"你这十天——有没有哪一次,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的嘴张开了。
又合上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墙角的影子动了动。远处永宁街上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他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比"心不坏"响,比"忍忍"响,比"别往心里去"响。
她等了几息。等够了。
"我不是在怪你。"她说。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平。"我就是想知道。"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他开口了。喉咙像堵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她是我娘……你是我媳妇儿……我夹在中间……"
"我没让你选。"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只要有一次——哪怕一次——在她说我不知足的时候接一句'鸾儿辛苦了'。或者她不让你吃红烧肉的时候,你自己夹一筷子。就一句话的事。一个动作的事。你做了吗?"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做过。他知道。她也知道。所以她才问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这回的安静比刚才更长。灯芯烧了一截,火光暗了些,他的脸半明半暗的。
"算了。"她站起来。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饿了吧。我让翠屏跟王妈说热饭。"
"鸾儿——"
"先洗手洗脸去。"她拢了拢鬓角。"我去看看翠屏那边的事。"
她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他伸手想拉她的手——她没有躲,但也没有停。手指碰了一下就滑过去了。像水从石头上流过。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她走到院子里。天色暗下来了。石榴树的影子在黄昏里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根底下。
忍十天换安心,值。
可"值"这个字——她现在说起来,没有白天那么笃定了。
多年后再回忆这句话的时候,她只想笑自己。
账算得清,人心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