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走后的日子像水一样平。
这半个月青鸾没怎么提婆婆来住那十天的事。鹤卿也不提。两个人像是默契地把那段日子封了起来,搁到一边去了。可有些东西变了。变得不明显,但她自己知道。
她还是教他。还是一样地带他看账、认货、学门道。但教法比从前更有章法了——从前是他碰到什么教什么,见缝插针;如今是她心里列了个单子,一样一样地往下过。该教的不落下,不该急的不催。像铺子里理货——哪匹该先上架,哪匹该压着,都有数。
不只是教法变了。她对他的心态也变了一点。不是冷淡——她对他还是一样地耐心,有时候看他学东西学得认真,心里也高兴。可那份高兴不像从前那样敞着了。她把它收了一收,用几分清醒裹了一层。像铺子里卖绸——好货当然高兴,但高兴归高兴,该过秤还得过秤,该验货还得验货。感情也是一样。她不打算再不过秤了。
三月底。铺子里的春货卖了大半,库房空出不少位置来。林海安的第二批杭绸到了——比第一批多了三十匹,花色也多了两种。方贵验了货,跟鹤卿说了句"品相不错"。这是方贵少有的好话。
鹤卿每天辰时到铺子,酉时回家。这个习惯从成亲后就没变过。他做事有一样好——准时。什么时候该在哪里,从不含糊。方贵嘴上不说,心里认这一条。铺子里什么人最怕?不是手笨的,是迟到的。手笨可以教,迟到治不了。
青鸾在婆婆走后第三天就恢复了去铺子的习惯。不是天天去——隔两三天去一趟,看看账,盯盯货,跟方贵对对数。她从来不在铺子里待太久——进门看一圈,坐下翻翻账册,有什么事当场说了,说完就走。方贵有时候觉得她像巡铺子的东家——来是来看的,不是来守的。
这天下午她带鹤卿去了库房。
"你过来。"她从架子上拿下两匹绸。都是林海安送来的杭绸——一匹水青色,一匹也是水青色。折起来的时候都能看见光泽。
他走过来。
"摸。"
他伸手摸了摸第一匹。"滑。"
"滑是滑。用手指捻一下——慢慢地,别急。"
他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再摸这匹。"她递过第二匹。
他摸了。"……也滑。"
"一样吗?"
他又摸了摸第一匹,又摸了摸第二匹。来回三四趟。指腹在绸面上蹭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匹好像——厚一点?"
"先不急说。"她把第一匹拿起来,凑到他面前。"闻。"
"闻?"他愣了一下。
"低下头,鼻子凑近了,慢慢吸一口气。"
他照做了。脸几乎贴到绸面上。
"闻到什么了?"
他皱着眉想了想。"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不难闻。"
"那是蚕茧的味道。好绸都有这股气——淡淡的,像干草又不全是干草,带一点甘。"她又把第二匹递过去。"再闻这匹。"
他又闻了。这回闻得仔细些,鼻尖在绸面上慢慢移了一寸。
"这个……有点涩?像浆过的味道。"
"对了。差的绸上浆重,浆是糊上去的,盖了蚕茧本来的气味。你闻着涩,就是浆。"她把绸放回去。"鼻子比手指灵。手指摸出好坏,鼻子闻出真假。记住这个。"
他点了点头。认真地点。
"再看一样。"她拿起第一匹,翻到边上。"看这个边。"
他凑过来。
"好绸的边角齐整——你看,这条边像刀裁的,线头都收在里面,摸上去是平的。"她又翻出第二匹的边角。"再看这匹。"
第二匹的边角毛了些。几根线头翘着,摸上去有些扎手。
"边都不管的,里头的经纬更不会讲究。"她说。"你以后跟人验货,先翻边。边好,八成没问题。边不好——再仔细验里面。这是捷径。"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根线头。点了头。"记住了。先翻边。"
"好。现在说回手感。你刚才说第一匹厚——不是厚。是密。"她拿过来展开一角,凑到窗户边的光底下。"你看这个经纬——这匹的经线排得紧,纬线均匀,织出来的面子就有'骨头'。上手一摸——滑,但不飘。第二匹经线稀了两三根,纬线也不太匀,摸着也滑,但没有筋骨。你把两匹搁在一起看——"
他凑过来。在光底下确实能看出差别——第一匹的光泽沉稳,像静水;第二匹的光泽有些浮,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波。
"这种差别,挂在铺子里看不太出来。"她说。"可做了衣裳穿在身上,洗过两回水就知道了。好的越洗越软,差的越洗越硬。主顾买了差的回去,第一回不说什么,第二回就不来了。"
他点了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经线紧、纬线匀的好。"
"光记不够。你自己得练。"她把两匹绸并排放到他面前。"闭上眼。"
他闭上了。
"摸。告诉我哪匹好。"
他两只手各按一匹。手指在绸面上慢慢滑。他的手指粗——在铺子里搬了几个月的货,指节粗了一圈。粗手指摸细绸子,总觉得笨。可他摸得认真。
"……左手这匹。"
"对了。"
他睁开眼。脸上露了一点笑——不大,但是真的。像考试答对了一道难题。
方贵这时候走进来。他来拿一匹客人定的料子。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眼——看见鹤卿站在绸匹前面,青鸾在旁边,一匹好的一匹差的。
"姑爷学得快。"方贵说。
声音是平的。听不出是夸还是不夸。鹤卿没在意,笑着点了点头。青鸾看了方贵一眼——方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从架子上找到要拿的料子,夹在腋下走了。
她把这个眼神记下了。
方贵不是不服她——他早服了。但他心里有别的东西在动。跟了沈厚德十几年,铺子里大小事都过他的手。如今大小姐当家也就罢了,连姑爷也要学着做掌柜了——他一个跟了东家这么多年的老人,往后站在什么位置?
这不是不服。这是不安。
她心里记了一笔。但没有当场说什么。有些事急不得。方贵这个人——你越逼他越拧。他得自己想通。
* * *
当天铺子打烊之前,来了个客人。
不是大主顾。是个做针线的裁缝娘子,姓柳。她在城中开了个小门面,做的是普通人家的衣裳——不讲究什么花色纹路,只要料子结实、价钱公道。每个月从沈记拿两三匹棉布。算是老客了。
柳裁缝进门的时候,方贵正好在后面理货。柜台前站的是鹤卿。
"柳姐。"他打了个招呼。"今天拿什么?"
"还是上回那种青棉。两匹。"柳裁缝是个爽快人。四十出头,嗓门大,不爱绕弯子。
鹤卿转身去拿货。他记得青棉放在库房哪个位置——第三排第二层。他这些天把库房的货位都背下来了。
拿了两匹出来。放到柜台上。柳裁缝上手摸了摸。
"这匹不对。"她指着其中一匹。"上回的比这个软。这个硬邦邦的,像浆过了没洗透。"
鹤卿愣了一下。他摸了摸——确实有点硬。但他分不太清是这批货本来就这样,还是确实不对。
"可能——是新到的一批。"他说。
柳裁缝皱了皱眉。"新到也不能跟上回差这么多吧?我做衣裳的,料子手感差了,做出来穿着不一样,客人要说嘴的。"
他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僵。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是认了说"我给你换一匹",还是硬扛说"就是这个"?认了怕亏了面子,硬扛又怕得罪老客。
青鸾这时候从后面走出来。她进库房看了一眼——看见这一摞青棉里确实混了几匹手感偏硬的。应该是上一批张记送来的尾货,品相不如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