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夫人来了第三天。
前两天还算太平。老太太上午在客房歇着,下午在院子里走走,看看花看看树,偶尔跟翠屏说两句话。饭桌上话不多,吃完就歇着了。
第二天下午青鸾有一回从屋里出来走到回廊上,看见婆婆一个人站在中院的石榴树下。老太太背着手,歪着头看那棵树。树还没开花,枝条上刚冒了些嫩芽。她看了很久。
"婆母在看什么?"青鸾走过去问。
"这棵石榴……长得不错。"周老夫人转过头来。"我们老家院里也有一棵。比这个矮,年年结果。你们这棵——结过果吗?"
"结过。去年结了十几个。秋天的时候摘了给全家分了。"
"哦。"周老夫人转回去又看了一眼树。"石榴好啊。多子多福。"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青鸾站在石榴树旁边。
多子多福——这话好像是随口说的。但跟在"结过果吗"后面——像在问另一件事。成亲几个月了,还没有身孕。这件事她自己不急。但婆婆急不急——不知道。至少现在知道了:她在意。
第三天早上,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起因是一壶茶。
翠屏按照青鸾的吩咐,每天早上给周老夫人送一壶热茶过去。碧螺春,青花瓷壶,配两块桂花糕。头两天都好好的——至少面上没说什么。第三天早上翠屏把茶送过去的时候,周老夫人喝了一口,皱了眉。
"这茶……怎么跟白水一样?"
翠屏愣了一下。"回老夫人,还是照前两天一样泡的——"
"那前两天也淡。我忍了两天了。"周老夫人把茶碗搁下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沈家喝茶都这么淡的?"
翠屏不知道怎么接。她泡茶的量是青鸾定的——碧螺春本来就不宜太浓,泡浓了发苦。茶叶多搁了嫩芽泡开之后会涩。可这话不好说——说出来像在顶嘴。
"老夫人要是觉得淡,我多放些茶叶——"
"算了算了。"周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里有一种被应付了的不满。"你忙你的去。"
翠屏退出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她在沈家待了好几年,大小姐从来没这么嫌过她泡的茶。
回去跟青鸾说了。青鸾想了想,说:"婆母在老家喝的是炒青,味重,习惯了浓的。碧螺春她不习惯。明天换龙井试试,多放半匙叶子。"
"可是大小姐,龙井浓了也苦——"
"那就加两粒冰糖。婆母嘴淡,甜一点她能喝。"
翠屏应了。心里想:大小姐这脑子——什么都想得到。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第四天茶换了龙井加冰糖,周老夫人喝了一口,没说话。没说话就是过关了。
可下午又出了事。
那天下午翠屏在灶房帮王妈备晚饭的食材,脱不开身。青鸾便让春桃去给周老夫人送点心。春桃端着碟子进去的时候,手没端稳,倾了一下。桂花糕滑到了碟沿上。没掉,但歪了。
周老夫人看了春桃一眼。那一眼不是生气——比生气更难受。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东西。
"做事毛毛躁躁的。多大年纪了?十三了吧?十三岁的丫鬟连碟子都端不稳。在我们家,丫鬟要是这样早打出去了。"
春桃的脸一下子白了。"老夫人对不起——"
"行了行了。下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春桃红着眼眶跑出去了。跑到灶房门口才敢掉眼泪。王妈正在切菜,看见她哭,放下刀走过来。
"怎么了?"
"周老夫人……嫌我毛手毛脚……说在她家早打出去了……"春桃抽抽搭搭的。
刘婆子也凑过来了。她一边帮春桃擦脸一边小声嘀咕:"又不是什么大事……一块糕歪了而已。谁家丫鬟不磕磕碰碰的?"
王妈"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别让人听见。老夫人是客人。"
"什么客人——"刘婆子刚想说什么,被王妈瞪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张门房也听见了。他蹲在门洞里剥花生米,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老太太——"
王妈从灶房门口探头出来:"你也少说两句!"
张门房缩了缩脖子,花生米掉了一地。
王妈转身回灶房,把灶膛的火拨了拨。她这人嘴严,不背后嚼主家的事。可今天心里也堵——春桃才十三岁,在沈家从来没被这么当面数落过。大小姐和太太脾气都好,就是犯了错也就说一句"下回注意"。这个老太太上来就是"早打出去了"——什么话。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抹眼泪的春桃,叹了口气,从锅里舀了一碗刚熬好的红枣汤递过去。
"别哭了。喝口汤。大小姐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这些话传到青鸾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翠屏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灶房里刘婆子的话。青鸾听完,什么都没说。
"大小姐,春桃委屈得很。"翠屏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跟她说,在老夫人面前手脚再稳些。眼神活泛些。别哭。哭了让人看见更不好。"
"可是大小姐——她就是歪了一下,又没掉——"
"翠屏。"她看了翠屏一眼。"她是他的娘。忍几天。我们都忍几天。"
翠屏把话咽回去了。她看了大小姐一眼——大小姐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水。可翠屏跟了她好几年了,知道水面越平,底下压的东西越多。
那天傍晚青鸾让翠屏把春桃叫进来。
春桃进门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人。
"过来。"青鸾的声音不凶也不柔。
春桃挪到桌边。手指绞着衣角。
"以后在老夫人面前做事,端东西之前先站稳了再走。不确定稳不稳,两只手端,别单手。听见了没?"
"听见了……"
"你在沈家好几年了。不用怕她。"青鸾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别接话,别辩,更别哭。在外人面前哭只会让人觉得你更不行。——你的主子是我。不是她。"
春桃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红的,但嘴角咬了一下——忍住了。
"去吧。明天开始你在后院帮王妈,不用去前头了。"
春桃"嗯"了一声,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些。
青鸾看着她的背影。十三岁。被人当面骂"早打出去了"——换了谁都会哭。可在这个家里,哭解决不了任何事。她六岁那年在铺子后面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块皮,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爹看了一眼,说了句"忍着,站起来"。她就站起来了。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当着人掉过眼泪。
春桃还小,但也得学。
那天夜里青鸾很晚才睡。
鹤卿早早歇了。他翻了个身,呼吸就平了——睡得踏实。他大概觉得这几天还算太平。婆婆没有大闹,家里没出大事,日子照常过。他看到的是面上的东西。面子底下的暗流,他看不见。
青鸾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在算。
婆婆来了三天。第一天试探——坐哪把椅子、茶好不好喝、桂花糕甜不甜。第二天歇着——按兵不动,看看这个家的规矩和做派。第三天出手——嫌茶淡,骂丫鬟。
节奏很清楚。一天一层,一层一层地往上加码。
可婆婆真正要的是什么?不是茶浓一些。不是丫鬟规矩一些。这些都是表面的。
她要的是——让青鸾露出破绽。
如果她发脾气了,婆婆赢了:"看,沈家的媳妇脾气大,我儿子在这里受委屈。"这话传出去、传到鹤卿耳朵里、传到亲戚邻里耳朵里——是她的错。
如果她不发脾气呢?婆婆就会继续加码。茶不行就挑菜,菜不行就挑人,挑人不行就挑规矩。一直挑,挑到她忍不住为止。
这是一场消耗战。
婆婆有的是时间。她一个人在老家,无事一身轻,来了就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可青鸾不一样——她有铺子要操心,有账要看,有家要管。她每天消耗在应对婆婆上的精力,都是从别处抽出来的。
耗不起。
那怎么办?
她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帐顶上那朵绣花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办法只有一个——把所有事情做到无可挑剔。茶要换到她满意的口味,饭要调到她点不出毛病,丫鬟要稳到她找不着碴。把每一处缝隙都堵死。让她挑无可挑。
她没有发火的缝隙,这场仗就耗不下去。
青鸾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碧螺春换龙井,加冰糖。春桃在婆婆面前的活计换翠屏顶上去。衣裳不挂院子里。鱼的盐减三分。
一样一样来。
她不信堵不死。
——
第四天。
周老夫人不在客房待着了。她开始在院子里转。
转到中院回廊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挂了两件衣裳——是鹤卿的,青鸾给他做的春衫,浅灰色细棉的。翠屏洗了拿出来晾着。
周老夫人走过去摸了摸。把衣裳从竹竿上取下来,翻过来看里面的缝线。停住了。
那天早上青鸾觉得事情在好转。她把前一夜想好的对策都落了下去——春桃从婆婆那边撤下来,换去后院帮王妈洗衣裳、晒被子,离周老夫人远远的;翠屏顶上去专门伺候婆婆,翠屏手脚细致、嘴也稳,不容易出错;茶换了龙井加冰糖,水温也往下调了些,泡得浓一点但不至于苦。早饭的时候周老夫人没说话——没挑鱼、没嫌粥、没骂人。春桃在后院洗衣裳,根本没出现在婆婆面前。翠屏端茶递水动作轻巧,连茶碗搁桌上的声响都几乎没有。一切平平稳稳地过去了。
青鸾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松了一口气——一小口,很浅的。也许有用。也许把缝堵死了,她就挑不出来了。
可她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