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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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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等岳父看完,不想再等别人安排。他想自己做一件事——哪怕只是一件。

第二天一早吃饭的时候,他鼓了鼓勇气,对沈厚德说了一句话。

"爹,铺子开张后……我想去帮忙。"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厚德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刘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青鸾。青鸾低头喝粥,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去铺子?"沈厚德问。

"是。我在铺子待了几年,多少熟一些。在家里闲着也不是个事儿。"

这几句话他昨晚想了半宿才想好的。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是有些抖,但比茶礼那天强——至少这回是他自己主动说的,不是被问出来的。

沈厚德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意外的是他主动开了口。

"行。"沈厚德点了点头。"过了十八就去。方贵那头我打个招呼。"

"多谢爹。"

沈厚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多言。

青鸾始终没有抬头。但她搁在桌下的手松开了——之前攥着袖口,现在放平了。

她本来打算今晚再跟他提去铺子的事。没想到他自己先说了。

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微微一紧。

松的是——他终于自己迈出了一步。紧的是——他说的那几句话里,有一半的意思和她昨晚想好的一模一样。

他是自己想到的,还是听见了什么?

算了。不管怎样,他自己开口了。这比她替他说,要好得多。

* * *

鹤卿正想着,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春桃和刘婆子端着什么东西路过。经过中院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压低了,但石凳和回廊之间不过三四丈远,他听得很清楚。

"……闲在家里也不知道干嘛。"

"嘘——那是姑爷。"

"我又没说他坏话。大小姐天天忙前忙后的,他倒好……"

"小声点!"

脚步声走远了。

鹤卿没有回头。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平静的、有些木讷的样子。

但他的耳根红了。

他站起身,走回了屋里。关上门。

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两手搁在膝上。

他不是没听过这种话。在周家的时候,邻居说他"没出息"。在铺子做学徒的时候,有个伙计背地里说他"穷命"。他都忍了。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别人说什么你别回嘴,回嘴也没用。

可那些是外人说的。刚才那两个——一个是春桃,一个是刘婆子。都是沈家的人。是他现在的"家里人"。

家里人说他闲。

他闭了一下眼睛。掌心里掐出了一个月牙。

* * *

这天下午,青鸾回来了。

她去铺子看了一趟年后开张的筹备,和方贵对了一遍开春的进货单子。本来这些事不该她管——成了亲,该退到内宅了。可方贵在几笔账上拿不准主意,陈先生算完了数发觉和去年对不上,最后还是托翠屏带话请她去看了一趟。

她看了。改了两个数字。走之前把单子还给方贵,说了一句"没什么大事,方叔你拿主意就行"。

说完就走了。

回到沈家,她穿过前院,经过中院的时候看见鹤卿还坐在石凳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身上的棉袍被风吹得鼓鼓的,脸冻得有些发白。石凳上没有垫子——他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搁着一只空茶碗,茶早就凉透了。

她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侧脸。

他在发呆。不是那种舒服的放空,是一种找不到着落的茫然。像一只鸟飞进了一间大屋子,四面都是墙,找不到窗。

她走过去。

"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他回过神来。"没多久。"

她看了看他冻白的手指。"进屋说话吧,外头冷。"

他跟着她进了屋。

翠屏端来热茶。两人隔着桌子坐下来。

屋里烧了炭盆,暖意从脚底漫上来。他捧着热茶,手指慢慢暖过来,指尖从白变成了淡粉色。

青鸾没有急着开口。

她喝了半盏茶,把茶碗搁下来,才抬起头看他。

"最近在家闷不闷?"

他愣了一下。

"不闷。"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审问的意思,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假话的笃定。

他低下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一点。"

"闷在哪里?"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想不想去铺子看看?"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灰烬底下忽然翻出的一点火星。

"铺子?"

"过了正月铺子就开张了。你在铺子待了好些年,总比在院子里坐着强。"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都……都听你的。"

青鸾放下茶碗。

"不是听我的。"她的声音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的都很清楚。"是你自己想不想。"

他怔住了。

"这不是我替你做的决定。去不去,你自己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他低着头,两手攥着茶碗。碗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了。

"想。"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我想去。"

她笑了一下。

"好。那就去。"

* * *

那天夜里,他睡着了之后,她还醒着。

她侧躺着,面朝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脑子里在转的是明天的事。

铺子开张后,他去了该做什么。她已经想好了。

不能一上来就让他管柜台——他还不到那个水平。但也不能再回库房。回库房就等于原地踏步,和做学徒没有区别。

她替他想了一条路:先跟着方贵在前头看几天。不用他做什么,就看。看客商怎么来、怎么走、怎么谈。看方贵怎么接人待物、怎么定价还价。看陈先生怎么入账结账。

然后,等他看出门道了,再让他试着接手一两件小事。

从哪个门进铺子——走后门,别走正门。正门是客商走的,他从后门进,先到库房,换了围裙再去前头。这样不打眼,也不让人觉得是"姑爷来巡视了"。

先见谁——先见方贵。方贵是掌柜,铺子里他最大。姑爷进铺子,第一个见掌柜,是规矩,也是给方贵面子。

开口说什么——别说"我来看看",太虚。说"方叔,我来学几天,您多指点"。姿态放低,诚意摆足。方贵是老江湖,吃软不吃硬。

她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步都想到了,每一个可能的岔子都堵上了。

她以为自己在帮他。

她以为把路铺平了,他走起来就顺了。

可她不知道——被人安排得太妥帖的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每一步都被想好了,每一句话都被教好了,每一个人都被提前打过了招呼。他只需要照着走、照着说、照着做。

像提线木偶一样。

舒服吗?省心吗?

也许吧。

但那根线握在别人手里。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她出发点多好——被牵着走的人,心里总会有一根刺。

可她想不到这一层。她只想到他在铺子里会碰上什么人,会遇到什么事,会犯什么错。她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都过了一遍——客商为难他怎么办,方贵给他脸色看怎么办,伙计们背后议论怎么办。每一种都想了应对。

她想保他。像母鸡护雏,一根羽毛都不让人碰。

可她没想过——被护在翅膀底下的那只,也许不是雏了。也许他想自己走两步,哪怕摔一跤。

她不知道这根刺。

此刻,腊月过了正月来了,新婚才半个月。她满心想的是怎么替他铺路,怎么让他在沈家站住脚,怎么让这桩婚事走上正轨。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帮他。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帮忙,帮得越周到,欠得就越深。欠得越深,将来还的时候,就越疼。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一个新婚半月的年轻女人,十八岁,躺在自家的床上,替身旁的人盘算明天的路。

她想好了所有的事,才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爬到了西边,光线从窗缝里一点一点移过去,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擦掉了。

她沉沉睡去。

明天他去铺子。明天开始,她教他。

她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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