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很久。
“伙计里头,阿贵最勤快,但手脚有点粗。大成力气大,但爱偷懒。那个新来的小何——他称棉布的时候,手在秤杆上碰了一下。”
爹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呢?”
“今天上午来的那个穿蓝衣裳的客人,要了五匹松江棉布,还价还得很凶,但最后爽快付了银子,说明他心里知道咱家的价公道。他下回还会来。”
爹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那个陈先生记账真快。但他有个习惯,每记完一页就把眼镜推一推。他的眼镜旧了,腿松了,老往下滑。”
她说完,不确定地看着爹。“是不是说错了?”
爹没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没错。”
又走了几步。
“鸾儿,你以后每七天跟爹去一趟铺子。”
“好。”
从那天起,每隔七天,她就跟着爹去铺子。从秋天看到冬天,从冬天看到来年春天。铺子里的每样货、每个人、每笔账,她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记。
十岁的孩子,看不懂的远比看懂的多。但她有一个本事——她会把看不懂的东西记下来,回去慢慢想。想不通就去问爹。爹不在就翻账本。账本看不懂就去问陈先生。
她不聪明,但她耐得住烦。
——————
嘉宁二十年,冬。她十二岁。
那年冬天,爹要去南边的丝行进一批春绸。这是一笔大买卖——春绸是沈记每年的拳头货,好不好卖,全看这一趟进得好不好。
“鸾儿,这趟你跟我去。”
刘氏反对。“她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做什么?路上也不安全。”
“我带着她,有什么不安全的。”爹不容商量。
她跟着爹坐了一天的船,又走了半天的路,到了南边的一个镇子。丝行的孙掌柜在自家铺子里迎接了他们。
孙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看上去很和善,但沈青鸾注意到,他笑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一种算计的节奏。
谈判从午后开始。
孙掌柜说,今年的春绸品相格外好,丝质细腻,颜色正,比往年的都强一截。所以,价格也得往上调调。
“调多少?”爹问。
“一成。”
爹摇头。“太高。咱们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了,老孙,你不能这么涨。”
“沈兄,不是我要涨。是今年蚕丝的收购价上去了。人工也涨了。我这边成本高了,自然得往价上加。”
爹说:“你的成本我大概有数。蚕丝收购价确实涨了一点,但你今年的出丝量比去年多了两成,摊下来,单价根本没涨多少。”
孙掌柜笑了笑,不置可否。
两个人你来我往,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沈青鸾坐在旁边一张小凳子上,一声不吭,从头听到尾。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但一口都没喝。眼睛一直看着那两个人——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的手势,看他们说话时的停顿和语气。
最后,价格定在了涨半成。比孙掌柜的开价低了一半,但比爹的心理价位高了一点。两边都退了一步,算是个谁都能接受的结果。
出了丝行,天已经黑了。爹带着她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开口了。
“爹。”
“嗯?”
“孙掌柜说涨一成的时候,眼睛往左看了一下。”
爹的步子慢了半拍。
“他在说谎。”她说,“他心里最多涨半成。”
爹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眼睛不会乱动。但说假话的时候,眼珠子会不自觉地偏。孙掌柜说’涨一成’的时候,眼睛往左偏了一下,手指的节奏也变了——原来是三下一停,说到’一成’的时候变成了两下一停。他紧张了。”
她顿了顿。“而且他说’品相格外好’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一点。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提高声音。他是在给涨价找理由,但他自己知道那个理由不够硬。”
爹盯着她,好一会儿没出声。
“你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就看出了这些?”
“爹,我在旁边坐了一下午,总得看出点什么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得意,也没有邀功。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爹”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
“鸾儿,你这双眼睛,比爹毒。”
她抬头看着爹,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是她十二岁的冬天。南方小镇的街巷很窄,头顶上挂着一排排红灯笼,照得石板路一片暖黄色的光。远处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她十二岁了。已经学了六年的算盘,五年半的字,两年的账,跟着爹去铺子里看了两年的人。
她还是不觉得自己聪明。隔壁镇上的秀才家的女儿,听说七岁就能背《论语》了。她七岁的时候,还在跟算盘上的进位较劲。
但她有别的东西。
她有一双会看的眼睛,一个能沉住气的性子,和一股不到弄明白就不罢休的劲儿。
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拨了几千遍算盘拨出来的,是写了几百页大字写出来的,是在铺子里坐了无数个下午看出来的。
别人的一天十二个时辰,用来吃饭、睡觉、玩耍、绣花、听戏。她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吃饭、睡觉之外,全用来学本事。
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刻苦。是因为她比别人更清楚——她没有退路。
从那天以后,爹开始带她出去见世面了。不只是去铺子看,而是跟着去谈生意——去松江看棉布行情,去苏州府跑丝绸市场,去县里的布庄走访主顾。每回出去,她都竖着耳朵听、瞪着眼睛看,回来就把学到的东西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那个本子她记了四年。到她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记满了三本。
——————
嘉宁二十四年。回到当下。
早春的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铺面的地上。
沈青鸾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的神——大概有小半刻钟。面前的旧账册还摊着,蜡烛烧短了一截。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誊了数字的纸。
八笔账。七两二钱六分。嘉宁十八年。
六年了。
这件事爹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有处理?如果不知道……
一个在自己铺子里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人,会不知道自己账上的猫腻?
她想了想,把那张纸和旧账册一起收了起来,锁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不能急。
查旧账是一回事。怎么查、查到了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张记杂货的张掌柜,跟爹合作了将近二十年,是沈记最老的主顾之一。在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她冒冒失失地上门去对质,人家一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能把她顶回来。
她得再查。
把更早几年的旧账也翻出来,看看这个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了多久、总共涉及多少银两。数据越全,底气越足。
另外,她还需要一个东西——张记杂货那边的账。
对方的账,和她家的账,两边一核对,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但张掌柜不可能把自家的账册给她看。
所以,得找别的路子。
她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暂时没有头绪,就先放下了。
伙计们陆续来了。她照常安排了一天的活,和陈先生交代了几句,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她在查旧账的事。
午后,她找了个空,让阿福去后库把嘉宁十五年到十七年的旧账也搬出来。阿福问为什么,她说要核对一批老货的进价。阿福没有多想,搬了就走。
趁铺子里不忙的时候,她又翻了嘉宁十七年的秋季总账。
果然。
张记杂货的出货价,又有两笔偏高。
模式一模一样。每笔多出的数目不大,夹在几十上百笔正常交易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有动声色,把数字记下来,继续往前翻。
嘉宁十六年。嘉宁十五年。
越翻越深。
到了黄昏收铺的时候,她已经把四年的旧账全部过了一遍。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她把这一页纸折了三折,揣进袖子里。
回家的路上,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浣衣,棒槌打在石板上,啪啪啪的声响远远传来。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算总账。
嘉宁十五年到十八年,四年间,张记杂货与沈记的交易中,出货价异常偏高的条目一共二十三笔。差额累计——
二十七两六钱四分。
将近三十两银子。
四年,三十两。平均每年七两多。放在沈记的全年流水里,确实不起眼。但三十两银子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一年了。
而且——这只是她翻到的四年。如果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呢?十年?十五年?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不急。
回到家,她照例先去看了爹。
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能坐起来喝粥了。她陪爹说了几句铺子里的事——都是正常的流水,没提旧账的事。
不是瞒着爹。是事情还没查清楚,不能惊动任何人。
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把白天记下的数字全部摊在桌上。
一支蜡烛,一把算盘,一张纸。
她开始整理。
按年份排。按金额排。按日期排。
整理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二十三笔异常交易。分布在四年间。不是每个月都有,但几乎每个季度都有一到两笔。金额从几钱到一两多不等,不多不少,恰好在不会引起注意的范围内。
这不是手滑记错了。
这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然后一个一个地划掉。
第一个,伙计。伙计接触不到最终入账的环节。他们卖货、收钱,但记账是陈先生或爹亲手做的。排除。
第二个,其他主顾。这些异常全部集中在张记杂货一家。如果是记账的人随手做手脚,应该不会只针对一家。排除。
第三个——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
张掌柜本人。
如果张掌柜跟铺子里的某个人串通好了,实际按正常价成交,但账面上写高价,差额两人分——
这说得通。
但张掌柜凭什么冒这个风险?几十年的老主顾,为了每年七两多银子?
除非——七两多只是表面上的。除非这笔”差额”不是最终流向,而是某种更大利益的一环。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嘉宁二十四年二月二十,查张记。”
然后把纸折好,跟之前的那些数字一起,锁进了床头的小匣子里。
窗外,夜色很深。月亮今天没出来,天黑得彻底。
她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两下算盘。
嗒,嗒。
十年前,她六岁,第一次拨算盘。小手笨拙,连一个”一”都拨不好。
十年后,她十六岁。整个沈记绸缎庄的账,过她的手。
这中间的十年,是一天一天过的。一笔一笔学的。一个字一个字认的。一遍一遍练的。
没有哪一天是白过的。
也没有哪一笔是白学的。
她不是天才。
她只是把别人吃喝玩乐的时间,全用来长本事了。
如今,这些本事能帮她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账本上那些细微的不对劲。
她站起来,把算盘放正,蜡烛吹了。
明天,该去找张掌柜了。
——————
第二天一早,她比平时更早到了铺子。
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该交代的话交代完。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褂子,拿上那本嘉宁十八年的旧账册,出了门。
张记杂货在城西,离沈记隔了小半条街。铺面不大,但开了快三十年了,在城里根基很深。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张记杂货,童叟无欺”。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推门进去。
张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五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了,脸上皱纹深深的,但精神头还好,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看见沈青鸾进来,他有些意外。
“哟,沈大小姐?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小铺子来了?”
“张叔。”沈青鸾朝他点了点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好久没来看看您了。”
“来来来,坐。”张掌柜很热情,叫伙计倒茶。“你爹的身子怎么样了?听说病了一阵子?”
“劳张叔挂念。家父在将养,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爹是个实在人,身体要紧。”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茶喝了两口,沈青鸾把手里的旧账册放在了桌上。
张掌柜的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账册上,笑容没变,但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张叔,”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今天来,是想跟您算一笔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