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出门时,天还没亮透。
青鸾把那本旧账裹在一块蓝布里,揣进袖中。布是铺子里裁剩的边角料,洗过两水,软塌塌的,正好包东西。她走得快,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响,惊起巷口一只野猫。
雾气从河面上漫过来,裹着水腥味和豆腐坊的卤水味。河边的石埠头上,已经有妇人蹲着洗衣裳了,棒槌捶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响,像敲更似的。卖馄饨的老陈头支起了摊子,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蒙蒙的一片。他看见她就喊:“沈家大姑娘,来碗馄饨?”
“不了,陈伯,赶着办事。”
“你爹还没好?”
“快了。”
她没停步。快了——这话她说了小半个月,说得自己都麻木了。爹的病反反复复,好一天歹一天,大夫说是积劳成疾,亏损了根本,急不得。急不得,可铺子里的事一天也等不得。
她拐过一条巷子,避开了早市最热闹的那段路。巷子窄,两边是人家的后墙,墙头上爬着丝瓜藤,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有只公鸡站在墙头上打鸣,扯着嗓子叫,叫得中气十足。她走过去的时候它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接着叫。
张记杂货在城西,隔了小半条街。铺面不大,但开了快三十年了,在城中根基很深。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张记杂货,童叟无欺”。跟沈家做了快二十年的生意,每年光从沈记拿的丝绸布匹就不下百两银子的往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是犹豫,是在理思路。旧账上那些数目她昨夜又核了一遍——从嘉宁十五年到十八年,四年间,张记杂货从沈记进货的账目上,有二十三笔出货价异常偏高。差额累计二十七两六钱有余。
二十七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年分摊下来不到七两,搁在沈记的全年营收里几乎看不出来。可四年累计下来,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两三年了。
她怀疑有人在入账的时候做了手脚——实际成交价是正常的中间价,但账面上写的是顶价,差额落了谁的口袋。但她没有证据。张掌柜那边的账她看不到,而沈家这边,记账的人不止一个,不好锁定。
她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怎么问、怎么应、他可能怎么推、她怎么接。一遍不够,又过了一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门。
张记杂货的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进门就看见柜台后面密密麻麻的货架,瓶瓶罐罐排得整整齐齐。有个伙计认得她,迎上来打招呼:“沈家大姑娘来了?张掌柜在后头呢,我去请——”
“不必,我自己过去。”
后院跟前面的铺子隔了一道月洞门,里头种着一棵桂花树,虽不是花期,枝叶繁密,荫凉得很。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张掌柜正坐在那儿喝茶。五十来岁的人,生得白胖,一双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是城里有名的老好人,逢人三分笑,做了几十年生意,谁也不得罪。
看见青鸾进来,他有些意外,但很快笑着站起来:“哎呀,大姑娘来了!快坐快坐,来人,上茶。”
“张掌柜客气了。”青鸾坐下,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本旧账,搁在桌上,“今天来,是有一桩旧事想跟您核实。”
张掌柜的眼神落在那本泛黄的账册上,笑意没变,但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哦?什么旧事?”
青鸾翻开账册,指着那几处标了圈的数目:“嘉宁十五年到十八年,四年间,贵号从沈记进货的账目上,有二十三笔出货价高于正常的中间价。我核对了市价,差额累计约二十七两六钱。”
她抬眼看他。
“张掌柜,这些账,您知情吗?”
话说得不重,语气甚至是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但张掌柜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这……”他放下茶盏,干咳了一声,“大姑娘,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老朽一时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没关系,账上写着呢。”青鸾把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您也是做生意的人,白纸黑字,市价对照,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
张掌柜拿起账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的胖手指在那些标记上摩挲了一下,一笔一笔地核对,越看脸色越不好看。半晌,他把账册合上,叹了口气。
“大姑娘,实不相瞒……当年这些账目上的事,我确实不太清楚。”
他开始解释。那几年,他跟沈记的生意都是他手下一个伙计去交割的,自己只管看总账。价钱高不高,他没细究过。可能是两边的经手人对不上数,也可能是记账的时候谁写错了。拖了这么多年,他确实不知情——但现在被翻出来了,他也没法推。
“不是故意瞒着,实在是……”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虽然早上不热,“年头太久了,经手的人都换了几拨了……”
“我知道。”青鸾点头,“张掌柜跟我爹做了将近二十年生意,二十七两的差额摊在四年里,不是大数目。我信您不知情。”
张掌柜面露感激之色,正要接话,她又开口了——
“不过,既然翻出来了,就得理清楚。二十七两虽不算多,但账目上的窟窿不堵,以后越积越大。”
张掌柜的脸又僵了。
“我不是来要这笔钱的。”她说。
张掌柜一愣。
“十年前的事,翻出来追究没意思。但既然翻出来了,就得有个说法。”她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往事不究。但以后咱们两家的买卖,得按新规矩来——每笔货款,当月结清,不拖不欠。账目一式两份,各执一份。年底盘总账时,双方核对。您那边要是一时周转不开,提前说一声,咱们商量着来,但不能不说不提就拖着。”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对您好,对我也好。免得再出这种十年都理不清的糊涂账。”
张掌柜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坐在他面前,没吵没闹没翻脸,把四年的旧账翻出来,一笔笔摆在桌上,条条款款说得清清楚楚。她给了他台阶,也立了规矩。不追旧账的差额,但把以后的路子定死了。
这手段,比她爹还老到。
他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了,不是生意场上那种笑,是服了气的笑。
“大姑娘,你爹养了你这么个闺女,是他的福气。”
“张掌柜过奖了。”她站起来,“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张掌柜也站起来,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以后的买卖,就按姑娘说的规矩来。老朽多一句嘴——你爹这场病,不算白得。”
青鸾没接这话,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张记杂货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雾散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挑担的、赶牛的、推板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桥头上有人在卖桃子,红彤彤堆了一筐,甜腻腻的香气飘过来。
青鸾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在街边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汗,袖口也湿了一块。
方才在张掌柜面前,她端得稳稳当当,一个字都没打磕巴。可现在坐下来了,心跳得厉害,后背上的汗沿着脊梁骨往下淌。二十七两。她拿这二十七两做赌注,赌的不是钱,是规矩。赌赢了。
但她也知道,张掌柜是讲道理的人。换一个不讲道理的,她这套未必管用。
不能只靠理。得有力。
力从哪来?从铺子来,从货来,从人来。
她在石墩上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等心跳平了,腿也不抖了,才站起来,往沈家的铺子走去。
——
铺子在永宁街上,门脸不算大,三间打通的铺面,左边卖绸缎,右边卖布匹,中间的柜台后面是杂货。招牌是”沈记”两个字,漆成朱红色,年头久了,有些剥落。门槛上的漆也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伙计们已经开了门板,正在擦柜台、摆货。看见她来了,有人招呼一声”大姑娘”,有人点点头,也有人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忙着。
掌柜的姓方,叫方贵,四十多岁,是跟了沈厚德十几年的老人。圆脸,小眼睛,笑起来一团和气,可那双眼睛精得很。沈厚德病倒后,铺子里的事名义上是方贵管着,但实际上青鸾每天都来,大事小事她都要过目。方贵对此颇有些微词,但又不好明说,只在背地里跟伙计嘟囔:“掌柜的是我,还是她?”
今天青鸾来得早,方贵还没到。她先去库房转了一圈。
库房在铺子后头,两间大屋,一间存绸缎,一间存杂货。她推开绸缎那间的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不对。
她皱了皱眉,走到屋子角落,伸手摸了摸靠墙那一摞布匹。手指是湿的。
她蹲下来看。墙根有一道裂缝,不粗,约莫一指宽,但渗着水。昨夜下了场小雨,水顺着裂缝渗进来,靠墙的几匹布受了潮。
她把受潮的布匹一匹一匹抽出来,抱到院子里摊开晾着。一共七匹,五匹细棉,两匹粗麻。细棉还好,没怎么透,晾干了还能卖。粗麻吸了水,有一匹边上已经起了霉点,灰绿色的一小团,用手一摸,滑腻腻的。
这匹废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匹粗麻进价四钱银子,卖价六钱。废了一匹,亏四钱。加上另外几匹可能的折损,总亏在一两上下。
一两银子不多。可库房渗水这事要是不管,下次再来一场雨,亏的就不是一两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叫来一个伙计。
“去找个泥瓦匠来,把库房那道裂缝补上。今天就补。再把库房里靠墙那一排货全挪到中间来,离墙至少三尺。”
“可方掌柜还没来呢,这事是不是等他——”
“等他?等到墙塌了?”她瞥了那伙计一眼,“去。”
伙计缩了缩脖子,跑了。
她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开始翻昨天的流水账。每天的账她都要亲手过一遍,不是不信方贵,是习惯。
她爹说过:“做生意,第一要紧的是账。账清,心才清。心清了,才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流水账没问题。昨天卖出去三匹绸子、十几尺棉布、半斤线、两把剪子、一包针,零零碎碎加起来,进账四两七钱。不算多,也不算少,跟平日差不多。
她正算着,门外进来一个妇人,手里抱着一块布,脸色不善。三十来岁,梳着个油光水滑的髻,插一根银簪子,看穿戴不像穷苦人家。
“谁管事?我要退货!”
方贵还没来,柜台后面只有她和一个伙计。伙计看了她一眼,她对他微微点头,自己走了出来。
“大嫂,怎么了?”
那妇人把布往柜台上一摔:“前天买的棉布,说是上好的松江棉,三钱银子一尺。我回去裁了一件褂子,洗了一水,缩了这么大一截!”她比划了一下,少说缩了两寸,“衣裳短了一大截,穿不了了。我花了三钱买的,这不是骗人吗!”
青鸾拿起那块布,看了看,又用手捻了捻布面。经纬纹路摸得出来,确实是松江棉。再看布边,卷得整齐,是沈记的裁法没错。
确实是松江棉,没骗人。但缩水……她心里有数。这批货是上个月进的,进价便宜了一成,她当时就觉得不对,特意抽了几匹验过。质地没问题,但纹路比以往的松了些,泡水容易缩。她当时跟方贵说过,让他提醒伙计卖的时候跟客人交代清楚。
看来没交代。
“大嫂,您买的时候,柜上跟您说过这批棉布下水会缩吗?”
妇人一愣:“没说。”
她转头问伙计:“前天卖棉布的时候,有没有提醒客人?”
伙计支吾了一下:“忘……忘了。”
青鸾看了他一眼,没发火,转回头对那妇人说:“是我们的不是。这批布确实比往常的缩水多些,柜上该提醒您的,是我们疏忽了。”
她想了想:“这样吧,大嫂,您这块布我按原价收回来。您要是还想买棉布,我给您换一匹新到的,不加钱。要是不想要了,银子退给您。”
妇人没想到这么痛快,气消了大半:“那……换一匹吧。”
“好。”她让伙计去取新到的棉布,亲手量了尺寸,多给了半尺。“多的半尺算我们赔您的。以后来沈记买东西,有什么不对的,尽管来找我。我姓沈。”
妇人接过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了句:“沈家大姑娘?我听人说过你。比你家掌柜强。”
说完笑着走了。
伙计在后面小声说:“大姑娘,那匹布收回来,加上多给的半尺,亏了……”
“亏了三钱银子,赚了一个回头客。你算算哪个值?”
伙计不吭声了。
她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算账,又想起一件事,叫住那个伙计:“我上回说过让你们卖这批布的时候提醒客人缩水的事,你们是没听见还是没当回事?”
伙计低着头,不说话。
“以后卖货的时候,凡是有瑕疵的、跟往常不一样的,都要提前跟客人说清楚。说了,客人买了,是他自己愿意。没说,客人找上门,是咱们理亏。今天这事,亏的三钱银子从你月钱里扣。不是罚你,是让你长记性。记住了?”
“记住了。”
“跟别的伙计也说一声。”
这时候方贵来了,慢吞吞地踱进铺子,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晾着的布匹,脸色变了变。
“怎么回事?”
青鸾把库房渗水的事说了。方贵嘴上说”哎呀,前两天还好好的”,眼神却闪了闪。她心里清楚——这道裂缝不是一天两天了,方贵八成早就知道,只是懒得管。库房又不是他自家的,货坏了心疼的是东家,不是他。
她没说破。说破了伤脸面,方贵以后更不好相处。她还要在这铺子里待下去,把人得罪死了,谁替她干活?
“方掌柜,库房的事您盯着,泥瓦匠一会儿就来。另外那批松江棉的事,以后卖的时候记得让伙计提醒客人。今天已经有人来退货了。”
她只说了这两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每一句都是在点他——库房你没管好,伙计你也没带好。
方贵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她假装没看见,低头接着算账。
——
铺子里的事一桩接一桩,忙起来就没个头。中午她啃了两个冷馒头,配着半碗咸菜,蹲在后院的台阶上吃完的。馒头是早上出门前二妹青雀塞给她的,用一块干净的手巾包着,馒头上还留着锅里的热气。等她吃的时候,热气早就散了。
下午清点杂货的时候,她想起一件旧事。
那年她十四岁。
那天也是在铺子里帮忙,正是年底盘账最忙的时候。有个客人买了一堆杂货——针线、纽扣、头绳、粗布,零零碎碎十几样,堆了半个柜台。伙计算账,噼里啪啦拨了半天算盘,算了二两三钱。客人付了钱走了。
青鸾当时在旁边理货,心里把那些东西的价格过了一遍,觉得不对。她追出去几步,又停住了——不确定。她回来重新算了一遍,一样一样地核,针多少、线多少、纽扣多少、头绳多少……
二两一钱。伙计多算了二钱。
“多收了人家二钱。”她跟方贵说。
方贵满不在乎:“二钱银子,哪个还记得?人都走了。”
“我记得。他穿灰布短褂,右边袖子上有个补丁,补丁用的是深色布,颜色不对。脚上一双布鞋,鞋底磨歪了,走路有点偏。买的针线最多,大概是家里有人做针线活。他往东边走的。”
方贵愣住了。
她说:“我去追。”
方贵拦她:“算了算了,二钱银子值当什么——”
她没听,追了出去。
城东头的巷子弯弯绕绕,她跑了好一阵,跑过粮铺、跑过药铺、跑过一棵歪脖子槐树,才在一个豆腐摊前找到那个人。人家正蹲在那儿吃豆腐脑呢,白嫩嫩的豆腐脑上浇着酱油和葱花,吃得正香。看见一个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吓了一跳,差点把碗打翻。
“大叔,方才在沈记,伙计算错了账,多收了您二钱。这是找回来的。”
那人接过钱,愣了好半天,翻来覆去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看看她,最后说:“你们沈记,实诚。”
后来这人成了沈记的老主顾,逢人就夸。他家是做豆腐的,认识的人多,一传十十传百。二钱银子,换了一个十几年的回头客,还换了一片好口碑。
青鸾想起这些,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