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大脑有些转不过来了。
对面的女子分明与他年幼的女儿年纪相仿。
他女儿还在为了买胭脂做些绣活补贴银钱,眼前人却能与四品大官员对坐谈笑。
光看她在酒楼中处事便窥见一二。
遇到那些不讲理的,寻常人三两句就被恐吓住。
可她行事十分却果决利落,不仅给酒楼免去一场危机,还转危为安留了好名声,从长远来看益于揽客。
除非世家培育出来的,寻常这般年纪的男子甚至大多连眼前的女子都不如。
刘掌柜依稀记得梅彦曾提过这位大小姐,称娇纵蛮横不知世……
如果这都算不知世的话,那他着实是自愧汗颜。
只是……
刘掌柜知晓眼前不是一个只需要好好哄着便可以的大小姐,便也正襟危坐,肃然道。
“我不得不承认,大小姐这一个月余来时让我老刘心服口服,我曾想若有大小姐在,日后梅家在商道一途只会越走越远。”
“我猜当家的定然不知您今日这堪称胆大的举止。”
刘掌柜说着,话中语气愈发一沉,“大小姐今日之举,我刘某是否能视作,您要自立门户?”
“既如此,恕我直言。大小姐迟早是要嫁作他人妇,您此举除了日后便宜了梅家两位公子以外毫无意义。”
“既如此,我投效到您这,似乎对我来讲毫无益处。”
梅望雪轻轻一点头,那双美眸流转间皆是坦然,“我不会将产业拱手让给他人。
是我一手扶持培养的东西,断然没有赠予他人做嫁衣之理。”
“我如此劳心费力,怎会只是替别人栽树乘凉?”梅望雪偏了偏头,对刘掌柜那番话颇觉得不可思议。
“我便问刘掌柜一句,在刘掌柜看来,以这些当铺一年之盈利,可否供的起这蒙顶山贡?”
刘掌柜小心的端起杯盏,鼻尖嗅着茶香,闻言摇头,“或得倾数十年收益所得才能够这杯中一盏。”
梅望雪手肘支撑在茶案上,双手交叠,半张面容掩在手后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品茗后流露出的几分惬意。
“去年西夏向我朝供奉一颗夜明珠,约莫拇指大小,却价值千金,亦算是罕见。”
“可我房中却有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估摸着黄金万两。”
在刘掌柜逐渐僵硬的脸色中,梅望雪尾音拖得极长,像是轻飘中一声叹气。
“只怕当朝陛下的私库中,都没法随随便便拿出这么丰厚的东西来。”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脸颊,眨了眨眼,那双带笑的眸像是妖冶的曼陀罗,愈发蛊惑人心智。
“刘掌柜可知,这所有商铺数十年才能得的夜明珠,又是出自梅家的哪个账本上?”
刘掌柜那一口茶恨不得吐出去,当自己没有喝过。
他面如土色,只是摇头,“大小姐既发现不对,心中或有猜测。只是这其中内情恕我无法告知。”
刘掌柜说着,补充道,“除非当家的亲口同您说。”
梅望雪本也不指望他能说出来,只是亲手替他续了茶,突兀的转了话题。
“听闻刘掌柜夫人已走多年,只留下两个女儿。
掌柜的就没想过要续弦,帮忙操持家中事?”
“还是说刘掌柜心中有挂念之人?”
刘掌柜忽而警惕了起来,周身瞬间绷紧。
“大小姐这是何意?”
他语气此刻已经有些不善。
梅望雪没说什么,只是侧身,屈指轻轻敲了敲身后的墙板。
刘掌柜有些愣怔,对她举动满头迷雾时,顺着她看向门口的目光下意识一转头——
几乎在看到来人的同时,瞳孔猛得一颤,几乎是失了态瞬间站起。
“珍娘?”
一身粗布麻衣,面带风霜的妇人站在门口。
她望向刘掌柜时眼中霎时含泪。
她手上还牵着有些腼腆的男孩,那男孩躲在妇人腿后,此刻正怯生生的望着他。
梅望雪朝青绿一个眼神,青绿立刻会意,将二人请到单独的房间去叙旧。
青绿回来时,还在为妇人哭着阐述自己遭遇的那些话,而略感恍惚。
一进门就看到梅望雪倚着朱栏,她目光虚幻着,正遥遥落在远处湖面上。
风过处,皱起千层细浪。
眼下夕阳正沉,橙红的余晖披笼着她全身。
梅望雪周身仿佛镀着一层朦胧的光,分明站在那儿,却好似随时都要散去。
“每次看到这景象,整个人心神都会被这天地间的造景给吸引住。
好像只要这么看着,什么琐事都涤荡了去,不曾存在过。”
梅望雪听见动静,双臂凭栏懒懒搭着,头也没回,“我希望这些时日所做之事,你不要如实告诉她。”
青绿沉默,只简单一句,“但她是我主子。”
斜阳落下,将梅望雪影子拖得极长。她就那么站着,孤零零的一道。
闻言,那美若谪仙的面容上毫无变化,“我今日除了叫刘掌柜,亦特地留下你,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别跟我说,你对那梅大小姐抱有深厚的主仆之情。”
她早就查探过,原来这位梅大小姐在后宅里,是人憎人恶。
因着嚣张跋扈,那底下伺候的都不知换了多少批。
好在梅彦平日只将她拘在府中,这恶名并没在外流传多少。
恰逢她冒领身份进来,底下大多数又换了一批,才便宜她行事。
青绿久久沉默着。
她抬头时,忽而对上梅望雪不知何时紧紧凝视着自己的眼眸。
青绿像是陷进了什么漩涡,半点都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