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人抱着摔伤的腿,面露惊恐之色,不住后退,裆部散发出腥臭之气,他甚至开始求饶:“饶命!求你放过我!”
“不是我不想放过你,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有多少刀下亡魂也曾这样哀求过你,你放过他们了吗?”
沈碧华没有理会他,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他的手臂,那人痛嚎一声,怀抱着断臂失声痛哭起来。
孩子坐在马前,神情恍惚,只觉得眼前的境况十分荒谬,方才还穷凶极恶追杀他们的恶狼,转瞬间变成了战战兢兢的野狗。
庞队长脸色愈发难看,道:“你还想做什么!”
沈碧华道:“你们自己来,还是让我动手?”
三人皆是敢怒不敢言,王老七朝庞队长使眼色,只见庞队长咬牙切齿地用左手举起长刀,斩落自己的手臂。剩下二人见状,皆是怒发冲冠,却也只好跟着自断一臂,换取活命的机会。
“你们的报应还在后面。”沈碧华斥道,“还不快滚。”
高林与王老七艰难下马,扶起既摔断了腿,又失去右臂的战友,互相照应着骑马离去。风雪中尤飘着浓郁的血腥之气。
那孩子趴在沈碧华怀中,只觉疲惫万分,连伤心的力气也没有了。
沈碧华丢下沾血的长刀,将他往怀里揽了揽,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阿平。”那孩子虚弱道,“谢谢你救了我。”
“饿不饿?”
阿平颇为懂事地摇了摇头,饥肠辘辘的肚腹却发出一阵鸣叫,连忙尴尬地摆了摆手。
“前面不远处有个村子,我先前看了,还有些能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走得匆忙。我们先去那里休整一下。”
约莫一盏茶功夫,沈碧华带着阿平到了地方,先前逃跑的流民已经在村里休息了,见到阿平才知道,是沈碧华为他们断后赶走了那群恶贼,个个都感激涕零。
须发皆白的老者替沈碧华端来一碗糠皮粥,粥上还散发着热腾腾的白气。
“我们也没有别的吃的,还请沈公子不要嫌弃。”
“我已经吃过了。”沈碧华推脱道,从马鞍的皮革袋中取出一袋粮食,“里面是面粉,我从他们那抢的,应该能烙饼吃,你们拿去分了吧。”
老者双手紧紧抓着面粉袋子,布满皱纹的脸上落下两行浊泪。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沈公子了,我们原是向洛阳逃难,不料连洛阳也落入敌手,现下不知该往哪里去,粮食也快耗尽了。”
“现下还算安稳的地方,也许只有姜州和甘州了……”沈碧华满脸无奈,说到“甘州”二字时心忽地痛了一下,“可是甘州也缺粮,路途也更遥远,你们还是往姜州去吧……”
“沈公子要和我们一起去姜州吗?”
“不,我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去洛阳一趟。”
老者担忧道:“可是洛阳已落入项贼手中,听说他在城中大肆捕杀胡人,甚至连长得有点不像汉人的也不放过,沈公子这双妙目,恐怕会寸步难行……”
沈碧华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我知道,只是我有极为重要的物什还在洛阳城中,是非取不可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你豁出性命去取?”
沈碧华不欲多言,只得宽慰道:“我身手好,不会有事的。”
他突然感到一阵刻骨铭心的孤独,因为他没法向老者解释邪神、灭度教、绿绮这一系列的事情,世上能与他无话不谈的,恐怕也只有周檀了。
也不知道周檀现在如何了……
沈碧华想到周檀,心脏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一抽一抽地疼,连呼吸也缓慢了几分。老者转身离去,他也意兴阑珊地走到柴房的草堆上坐着,二斗金正在低头吃草,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你说你分明是匹红马,为什么三殿下要给你取‘二斗金’这个名字?”沈碧华摸了摸它的鬃毛。
二斗金不能口吐人言,只得甩了甩尾巴,低头继续吃草。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可与言者难得二三。”
沈碧华躺在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柴房的门板发呆。连天的赶路和打斗让他疲惫万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他已经许久没有做梦了。
梦里的羌族营地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周檀穿着华丽的羌族婚服,与阿依古丽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
他沉默地站在灯火阑珊处,张口想说些什么,眼泪却簌簌落下,将脚底的积雪融出小小的孔洞来。
“杀了他。”邪神非男非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本来就是要杀他的,他对你弃如敝履,你为何还要对他留情?”
“你弄错了,我是自己走的。”沈碧华闷闷道,“我要是不走,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得逞吗?”
“我们不能做个交易吗?”邪神蛊惑道,“你杀他完成试炼,放任我收集戾气,最后吞噬这个小世界,恢复所有的功力。”
祂补充说:“等我统治三界,我愿意封你为我的祭司,你可以把他的魂魄从地府带回来,想对他怎样都可以。”
“我对别人的丈夫不感兴趣。”沈碧华嘲讽道,“谁会想当你的祭司,当年不正是你的祭司背叛了你吗?他受不了你,我就能受得了你了?我讨厌残暴不仁的东西,比如项崇,还有你。”
邪神仿佛被戳中痛处,语气中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人族不知好歹,妖族也不知好歹,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没向我投诚!”
画面一转,沈碧华的手中握着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刀尖深深刺入了周檀的胸口。
他拔出匕首,大量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襟。
周檀双眼紧闭,已没了声息。
“檀郎!”
沈碧华一时心乱如麻,沾满鲜血的双手按着周檀的肩膀。
“檀郎!我不想杀你的……就算你与别人结发鸳盟,我也不会想要杀你……”
阿平拿着烙好的面饼走进柴房,便见沈碧华脸色惨白,面上满是惊惧之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悲痛与慌乱。
沈碧华在他眼中,人美心善,武艺高强,犹如天神一般无所不能,还是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脆弱时刻。
阿平忍不住皱起眉,低声唤道:“沈公子!快醒醒!你做噩梦了!”
听到他的呼唤声,沈碧华这才从梦中转醒,他胸口剧烈起伏,连忙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并没有一丝血迹。
阿平拿着那张面饼,担忧地望着他。
“沈公子,你做噩梦了。”他道,“饼已经烙好了,这张是给你的。”
沈碧华满脸是泪,只得随手擦了擦,他接过面饼,小声道了谢,又掰开一半还给阿平。
阿平道:“我已经吃过了。”
“再吃点。”沈碧华强颜欢笑,“小孩子长身体。”
阿平不想拂了他的好意,接过半张饼咬了一口,小心翼翼地发问:“……沈公子,你放才在梦中唤了好几声‘檀郎’,那是谁呀?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那是……那是我喜欢的人,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爱最割舍不下的人。”沈碧华解释道。
“他现在在哪里呢?难道他已经……”
“不。”沈碧华哑然失笑,“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呢?虽然沈公子很厉害,但是一个人去洛阳,实在是太危险了。”
沈碧华摇了摇头:“他要做别人的丈夫啦!我总不好赖在那里,让他左右为难!”
阿平义愤填膺道:“沈公子这么好,他怎么可以……”
“不是,是我自己走的。”沈碧华望着破旧不堪的门板,“小孩子家家的,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大人的事情是很难懂的,相互喜欢也不一定会在一起,不一定能在一起。”他轻声道,“就像你们要去姜州一样,姜州就是你们的念想,我喜欢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的念想,只要想到他还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世道人人朝不保夕,我又岂能奢望朝朝暮暮、长相厮守?”
“可是沈公子……”阿平忍不住反驳道,“你句句都是说服自己释怀的道理,心里却这么难过……”
沈碧华如遭雷击,一时无语凝噎。
他道:“我难过得这样明显吗?”
阿平桩桩件件数来:“你喜欢他,连梦里也要记挂着,还为他掉眼泪,对他也一点都不埋怨……”
“我讨厌他,他不光是你的念想,也是你的心事。”他道,“沈公子,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真希望你别这么难过……”
“好啦,我为他难过,你又为我难过,怎么难过起来没完没了的?”沈碧华笑着宽慰道,“你小小一个人,就别有什么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