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独南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就轻声问:“有个人什么?”
虞以凡抬起头看他。阳台外面是这个城市的灯火,万家通明,但没有一盏是为虞以凡亮的。他活过,死过,又活了,但始终是一盏无人认领的灯。
“有个人,”虞以凡说,“会记得我的生日。”
书独南愣了一下。
虞以凡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书独南手里。是一个打火机,很旧了,金属外壳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以凡。
“这是我死之前用的,”虞以凡说,“我身上唯一一件我自己买的东西。今天回去翻出来的。”
书独南低头看着那个打火机,拇指摩挲过那两个字。刻痕很深,很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生日是今天吧?”虞以凡问。
书独南没说话。
“我查了你身份证。”虞以凡笑了笑,“你别骂我。”
书独南还是没说话。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虞以凡说,“我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未来。我连体温都是冷的。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我死之前最后用过的东西,和我活过来之后遇见的第一 个人。”
他顿了顿。
“生日快乐,书独南。”
书独南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但只有一点点。虞以凡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风从阳台上吹过去,吹得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叶子哗哗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炸开,把半边天染成金色。
书独南偏过头,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低头亲了一下虞以凡的额头。
虞以凡僵住了。
书独南的嘴唇很暖。暖到虞以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体温,从额头开始,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在某一天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你干什么?”虞以凡的声音有点哑。
“还你。”书独南说。
“还什么?”
书独南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朝虞以凡伸出手。
“三年前你摸了我一下,”他说,“我现在还给你。”
虞以凡仰头看着他。书独南站在阳台的灯光里,身后是漫天的烟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他伸出来的手很稳,掌心朝上,像三年前虞以凡蹲在他面前时那样,等着对方来握。
虞以凡把手放了上去。
书独南握住他,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虞以凡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书独南顺势扶住了他的腰。
“你醉了。”书独南说。
“嗯。”
“回去睡觉。”
“好。”
书独南扶着他往屋里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虞以凡突然停了一下,指了指茶几。
书独南看过去。
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很小的一个,白色的奶油,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没点。
“我本来想点的,”虞以凡说,“但我怕烫着自己。”
书独南看着他。
虞以凡又说:“也怕烫着你。”
书独南没说话。他把虞以凡按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走到茶几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了火。
火苗窜起来,小小的,橘黄色的,在黑暗里摇晃。
书独南点着了那根蜡烛,然后把打火机收回去,坐到虞以凡旁边。
“许愿。”他说。
虞以凡看着他。“我没有愿望。”
“每个人都有愿望。”
虞以凡想了想。“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书独南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根蜡烛,火苗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过了很久,他说:“我的愿望是——明年的今天,你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生日快乐。”
虞以凡愣住了。
“这个愿望不用许,”他说,“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虞以凡伸手握住书独南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书独南没有抽开。
“拿我死过一次的命,”虞以凡说,“再死一次我也回来。”
书独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吹灭了蜡烛。
屋里暗下来,但阳台外面的烟花还在放。光影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地流过。
虞以凡凑过去,在书独南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但书独南听见了。
他说:“谢谢你捡到我。”
书独南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侧过身,把额头抵在虞以凡的肩膀上。虞以凡的肩是凉的,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冬天的气息。
书独南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他拖着行李箱从那里经过,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跟了他三条街。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口袋里装着一个旧打火机,刻着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他会把这个人带回家,养在阳台上,养在客厅里,养在自己身边。
养到这个人终于有了一个家。
养到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养到——他在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里,终于有了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窗外,极昼快要来了。
北半球最长的白昼即将覆盖这座城市,阳光会从凌晨持续到深夜,把所有的阴影都照亮。
虞以凡靠在书独南肩上,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看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