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独南第一次见到虞以凡的时候,巷子口那盏路灯坏了。
后来他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路灯没坏,他能不能在更远的地方就看见那个人——看见他靠在墙边,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像一具被遗忘在角落的、漂亮的尸体。
答案是,不能。
因为虞以凡不想让人看见的时候,谁也看不见他。
书独南是在搬家那天捡到他的。
准确地说,是虞以凡先盯上了他。书独南拖着行李箱从巷子口经过,虞以凡就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走了三条街。书独南停下,他也停下。书独南回头,他就笑。
那个笑让书独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太好看。好看得不像活人。
后来书独南才知道,虞以凡确实不算活人。
他是一只阴尸——死了很久,又莫名其妙地醒了,身体停在了死前的年纪,面容英俊得近乎失真,体温常年比室温低五度。他靠吸食活人的生气维持清醒,但从不伤人,只捡那些将死之人残余的、即将散逸的气息。像 scavenger,像清道夫,像巷子里无家可归的野猫。
书独南把他领回了家。
那天晚上书独南坐在沙发上,看着虞以凡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像在进行某种诡异的面试。
“你叫什么?”
“虞以凡。”
“多大了?”
虞以凡想了想。“死的时候二十五。醒了大概……三年?”
“职业?”
“没有职业。”
“那你平时干什么?”
虞以凡又想了想。“等人死。”
书独南沉默了三秒,把靠枕砸了过去。
虞以凡接住了。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书独南几乎没看清,但接住之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把靠枕抱在怀里,歪着头看他。
“你胆子很大。”虞以凡说。
“还行。”
“你知道我是什么吧?”
“知道。”
“那你还敢把我带回家?”
书独南看着他。虞以凡的眼睛很黑,黑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边界,像两口深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刚才跟着我的时候,”书独南说,“有三次可以动手,但你没有。”
虞以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眼角弯下来,露出一点真切的意外。
“你数了?”
“嗯。”
“为什么?”
书独南把脚缩到沙发上,抱住膝盖。“因为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饿了三年的人,为什么还能忍着不动手。”
虞以凡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把靠枕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书独南面前蹲下。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他抬起手,在快要碰到书独南脸颊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我在等,”他说,“等一个不会怕我的人。”
书独南没有躲。
虞以凡的手指落下来,冰凉,干燥,像冬天的风。他摸了摸书独南的脸,然后收回了手。
“找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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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们住在一起。书独南租的那间小公寓被虞以凡一点点填满了——阳台上多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虞以凡坚持要养,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冰箱里多了很多书独南根本不会做的食材(虞以凡学做饭的进度堪忧),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某天凌晨书独南睡着时虞以凡偷拍的——照片里书独南缩成一团,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撮头发。
虞以凡说那是他最喜欢的照片。书独南说你有病。虞以凡说嗯。
这天是书独南的生日。
他没告诉虞以凡。他从来不告诉虞以凡自己的生日,因为虞以凡会折腾——上一次书独南随口提了一句“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虞以凡就消失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整箱蜡烛,在客厅摆了个心形,结果点着点着把自己烫了。阴尸不会流血,但会疼,虞以凡缩着手坐在沙发上,还硬撑着说不疼。
书独南骂了他一顿,然后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捂了很久。阴尸捂不热,但书独南还是捂了很久。
所以这次书独南学乖了,生日这天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回家。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
书独南心里咯噔一下。
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是空的。卧室是空的。厨房是空的。阳台——
阳台上有人。
虞以凡坐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栏杆,腿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易拉罐。他抬头看见书独南,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书独南想起三年前巷子里的那个晚上——好看,但不真实。
“你喝酒了?”书独南走过去。
“一点点。”
书独南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易拉罐。六个。虞以凡的酒量他清楚,三个就能倒。
“你今天去哪了?”
虞以凡没回答,伸手拽了拽书独南的袖子。他力气不大,但书独南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了他旁边。六月的晚风带着点潮气,吹过来的时候虞以凡往书独南那边靠了靠。
“冷。”他说。
书独南没拆穿他。阴尸不会觉得冷。
“你到底怎么了?”
虞以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了书独南肩膀上。他的头发蹭过书独南的脖子,凉凉的,软软的。
“我今天去看了一个人。”他说。
书独南没动,等着他说下去。
“我以前认识的人。我死之前认识的。”虞以凡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他老了。我坐在他对面,他看不见我。他旁边坐着他孙子,跟他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
书独南侧过头,只能看见虞以凡的头顶。他的发旋很小,书独南第一次注意到。
“他活得挺好的。”虞以凡说,“有老婆,有孩子,有孙子。他年轻的时候特别混,我以为他活不过四十。”
书独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虞以凡没动。
“我今天一直在想,”虞以凡说,“如果我没死,我现在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有个家,有人等我回去吃饭,有个人——”
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