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魏宜煦听完非但没有安慰,甚至还泼了他一盆冷水。
“令史奉命掌管库房,没有收到谕令,当然不会同意你进去查看。户部主事虽是答应了你,可一无谕书,二无腰牌,口说无凭啊。”
官场的人都是满嘴囫囵话,见人下菜碟,谢言仲在朝堂无党无援,当然是块好拿捏的软柿子。
闻言,谢言仲再度怒火中烧。
“那怎么办?”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地响,“不然你借我点银子,我去收买一个好说话的令史,让他悄悄放我进去。”
魏宜煦皱眉,便站起来,从身后书架上抽下几道卷宗抬手扔给他:“不用浪费钱了,你想看的,兴许都在这里。”
谢言仲手忙脚乱地接住,看清楚卷宗上的卷首,不可置信地抬眼:“这是户部的东西,你怎么带出来的,莫非你早就先一步想到了收买贿赂的路子。”
魏宜煦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是我亲自去找的。”
“你怎么进的户部库房?”谢言仲追问。
侯府世子的名头果真比他刑部侍郎还好用。
“我是户部的令史,自然有钥匙能进去。”
这话一出,谢言仲面色微滞,张了张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魏宜煦没理会他的震惊,随意替他翻开一卷,将卷宗摊在书案上,语气仍如往常那般温和平稳:“这些年户部的进账,有一部分是靠纳捐所得,这些账目只是明面上的。除此之外,还有远超出正常数额的款项,那些都未曾记录在户部正册里。”
纳捐是朝廷正规途经,勉强还算占理,可这超出的部分,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卖官鬻爵。
要等到明年开春,朝廷才会开放一批纳捐的名额。
魏宜煦如今这个时候花钱买到了户部令史的职位,那说明,各个衙司内早就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了。
谢言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由感叹:“你猜的真准,户部那些个满身铜臭味的,怎会错过送上门的白花花的银子。”
宫里的皇上病入膏肓,许久不理朝政,底下的朝臣党羽各成一派,揽权敛财的手段亦是层出不穷。
好不容易解决查案遇到的瓶颈难题,谢言仲并没有感到高兴。
他翻开着卷宗,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书房外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魏宜煦抬眸瞥了一眼,唤门外之人进来。
谢言仲也跟着抬头,看到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嬷嬷走进来,朝魏宜煦递过去了个什么物件。
瞧上去是件女子的发钗,还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魏宜煦伸手接过,向她道谢。
哑婆从前是薛家的旧人,现在养在长秋居,平日里用不着她侍奉。
“这是什么?还让哑婆亲自送来。”
谢言仲眼角瞥了一眼,便瞧见魏宜煦不着痕迹地把珠花藏进了袖中,状似随口一答:“旁人落下的,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谢言仲轻嘲:“不要紧,你还藏得那么宝贝。”
哑婆走后,书房外又进来一人。
子玑背部带伤,走路姿势还有些僵硬。
谢言仲一路盯着他从书房门口走到书案前,子玑有些迟疑,抬头看了他一眼。
魏宜煦吩咐:“直言即可,言仲不是外人。”
子玑便将江家递出来的消息汇报给魏宜煦,说完后还提议道:“詹铎对江家有记恨,怕是会出事,要不要我过去一趟?”
魏宜煦叮嘱:“你安心养伤,让阿荣去照看。”
待子玑也走了,谢言仲才收回目光,转而落在魏宜煦身上:“你真狠得下心啊,把自己人打成这样。”
魏宜煦面不改色:“犯了错,理应受罚。”
谢言仲随即想起那日也是在书房内,他一大早赶来看望魏宜煦,却听见外面有女子前来辞行,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分明是江婉娩。
冬至那夜江婉娩在这里留宿的事情,没能瞒得过他。
谢言仲用不赞许的目光看他:“你这处罚未免太重了些,是你自己没有交代清楚,才让子玑误会了。再说,子玑一向稳妥持重,要是你对江二小姐没别的意思,他又怎会猜错你的心意。”
魏宜煦道:“他不是因为这个受罚。”
“那是什么?”
魏宜煦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夜府里潜进了探子,他失察疏忽,你说该不该罚?”
自从他收回薛家的财产,就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上了,以往下药投毒的手段不知揪出了多少回,甚至还有半年前那场刺杀,他差点就没命了。
“这样啊……”谢言仲闻言笑了两声。
怪自己没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谢言仲忽然想起什么,意识到不太对:“方才你们说那詹铎,就是之前被你让人打伤一条腿的那个?”
真是冤家路窄。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能招摇过市、猖狂无度,且还姓詹的,还真没几个。
当初詹铎被揍得半身不遂,詹府上下明知幕后主使是谁,愣是一声不敢吭。
谢言仲没有魏宜煦的本事,在户部被詹铎骑在头上,也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魏宜煦此刻看见好友一脸古怪,皱眉问:“你想做什么?”
谢言仲连卷宗都不看了,随手搁在书案上,起身露出个略显咬牙切齿的笑容:“你担忧江二小姐被人欺负,我替你陪阿荣去瞧瞧。”
魏宜煦说:“我没有担忧她。”
谢言仲无所谓他的意思,只自顾道:“总之我现在想听戏,要去揽月戏楼凑个热闹,你去不去?”
那姓詹的欺软怕硬,不敢找魏宜煦寻仇,此番多半是故意想找江家人的麻烦。
阿荣的手段可比子玑狠辣多了,若是詹铎为难江婉娩,阿荣势必出手,谢言仲怎会错过这等看好戏的机会。
魏宜煦坐在书案前巍然不动,眼皮也不抬一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