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江家都会在临近过年时请戏曲班子到府里来唱戏,热热闹闹的,一直唱到除夕元月。
今年账房上不宽裕,不打算请了。
于是沈如心便建议江婉娩随曹沐去长兴街头的一处戏楼听戏:“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热闹,长兴街的隔街最近正在筹办灯会,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们多逛逛,多聊一聊。”
江婉娩其实不喜欢热闹,往年都是为了陪秦姨娘。
不过沈如心这样安排,明面上是挑不出错的。
江婉娩乖顺地答应下来。
到了赴约那天,江婉娩难得起了个大早。
青杏替她梳妆更衣后,在衣橱里翻找了几回:“上回绣娘做好的新衣裳里,这件茜色的氅衣颜色最好看,小姐穿这件吧。”
江婉娩却摇头:“太艳丽了。”
“那这件黛青?”
“太薄了,天那么冷,走两步吹一阵风就要受寒了。”
最后挑挑拣拣柜子里还剩下一件大氅。
那是从魏宜煦府上穿出来的,正是京中时兴的款式,但打眼一看便能瞧出绸料和绣面过于奢贵,不适宜穿出去。
江婉娩问:“娘亲上次缝制的那件冬袄,你修补好了吗?”
青杏恍然想起来,点头道:“已经补好了。”
江婉娩穿着秦姨娘亲手缝制的冬袄,路过秦姨娘的屋外。
阿苏在窗下熬药,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连冬天凛冽的寒气都盖过去了。
江婉娩停下脚步,轻声问阿苏:“娘亲的身子怎么样?”
阿苏叹气道:“夫人特意叮嘱了大夫要用最好的药,可是姨娘喝了两三日,还是忧虑少眠,浑身乏累,始终不见效。”
顿了顿,阿苏问:“方才姨娘已经起了,小姐可要进去看看?”
江婉娩垂眸扫向窗内遮挡视线的屏风,观望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夫人替我安排的马车还在门口等着。”
“我又不是大夫,见了也没有用处。还不如让她静心修养,省得她见了我心烦。”
江婉娩这个时候心里堵着一口气,总之不太舒服。
明眼人都看得出,秦姨娘这是心病,心病要心药来医。
沈如心知道她挂念江衍,所以这几天都等江衍做完课业就派人把他送来,让他留在兰松苑里陪伴秦姨娘,即便只是每天只相聚半个时辰,秦姨娘的气色看上去都会好上许多。
相应的,江婉娩就得听沈如心的话。
从兰松苑绕道去前院的路上,江婉娩看到那个叫碧梧的婢女弯着腰凑过来,以为是来找青杏的,便停下来脚步等她。
碧梧的眼神向下,视线游移不定。
“二小姐……”
她是江玉窈身边的婢女,即使跟青杏关系好,平时也是避着嫌。
江婉娩问:“怎么了?”
碧梧握紧衣袖,正要开口,身后有人突然叫她。
“碧梧!”
香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跑过来按住她的胳膊,微眯起眼睛呵斥:“原来你跑到这儿来躲懒了,等我告诉大小姐,一定会好好责罚你。”
碧梧不得不连连摇头,神情逐渐慌乱。
香叙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便向江婉娩找了几句借口,急匆匆拽着人走了。
等一路拽到没人的地方,香叙继续堵住碧梧的去路,质问道:“你刚刚想对二小姐说什么?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背叛大小姐。”
碧梧直直瞪着她:“大小姐平日里就喜欢欺负二小姐,但是这次真的过分了。”
府里人都知道,夫人打算把江婉娩许配给曹沐,还主动促成二人外出听戏。
可是江玉窈私下让人给詹府送了信,将詹铎也约在今日于揽月戏楼相见,显然是要搅散江婉娩和曹沐。
香叙道:“那又如何。”
她年纪比碧梧小,力气却大得很,拖拽着碧梧非要去找江玉窈告状。
回了正苑,桂嬷嬷站在院门外,香叙就把碧梧偷偷去见江婉娩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还强调碧梧总是跟兰松院里的人来往,一定是兰松院派来的奸细。
碧梧的手腕被攥出乌青,委屈得想哭,又怕惊扰院中还未起床的江玉窈,只得不停地小声哀求。
桂嬷嬷道:“你们把心思放在如何照顾大小姐身上多好,尽想着怎么争宠,是舒坦日子过够了?”
香叙察觉到不对劲:“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桂嬷嬷冷眼看她:“我这是劝你不要作死的意思。大小姐的脾气你我都清楚,这件事情要是被她知道,碧梧当然会受到责罚,难道你就能置身事外?”
香叙顿时泄气。
桂嬷嬷叹了口气,挥手打发她:“还不快去厨房看看大小姐最爱吃的蜜枣羹做好没有,等会儿她醒了要吃,要是没有蜜枣羹,又要发脾气了。”
等香叙离开,碧梧还站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赶紧对桂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郑重道谢。
桂嬷嬷有些心不在焉,转身走出院子,看到外面正在扫雪的一个粗使婆子,将人叫跟前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若是此刻江婉娩在这里,便能认出那人就是前些日子在江家后门接应她的人。
——
谢言仲最近成了长秋居的常客,隔上两日就要来一趟。
他是布衣草民出身,初涉朝堂,免不得积攒下一肚苦水。
踏进朝堂后,四处都是党派林立,唯有依附权柄才能混得如鱼得水。他独来独往,孑然一身,到头来只剩遭人排挤的份儿。
“简直岂有此理!那几个户部的令史,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我,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说我没有开库的手谕,恕难从命。他们户部的上官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户部卷宗任我开档查看,怎么能不作数?”
谢言仲为此愤恨难平,猛灌了好几口茶才缓过来气。
“尤其是当中那个姓詹的,仗着家里有点势力,竟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规矩。一个靠纳捐才混进户部的小小令史,也配对我这个堂堂正三品刑部侍郎指手画脚?”
谢言仲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憋屈:“就算是他亲爹詹主事来了,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刑部主事,在我手底下做事,见了面,照样得恭恭敬敬地行大礼问好。如今倒好,反倒让个不入流的货色骑到我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