泄灵拨过地面的木灰，又说道：“校场着火原本就不是因为你，也不是詹展书。”

“当年众官局势，势同水火，你只是柳思道与众多党羽之间博弈输掉的牺牲品。”

“你知道为什么先帝钦点一定要你入了定伯侯之后吗？”

柳淬尾没有回答，她浑身充斥着寒意，提剑的双手不由她控制一般，细微地颤抖着。

她闷着声接下魁梧男子的招式，可脚下步伐明显乱了章法。

这件遥远的往事被生人如此猝不及防地重提，她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杀意翻涌，细微的情绪波动被泄灵二人捕捉到，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魁梧男子见机，坦然一掌击中柳淬尾左肩，她不由得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魁梧男子没让泄灵说下去，而是直接宣言：“告诉你吧！”

“当年我主子，在那场浩劫胜出，只不过帝师欲死前竟将他拉下水！岑浣溪死后受的种种，都是罪有应得！”

“就是。”泄灵缓着气儿说：“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我们便不会落得个过街老鼠家破人亡的下场！”

说着说着，二人怒意飙升，而此刻因着这些仇怨，柳淬尾也闷声道：“当年水患事变，究竟是谁主导？”

“太子欲踏上巅峰，必不会行此鲁莽之事。”

魁梧男子沉声，双臂贲张的肌肉在昏淡的月光下，散发出无比的压迫感。

他说道：“既然你一头扎进了黄泉，我也不妨告诉你，当年事变爆发，不过是我主子随意一句话导致的罢了。”

“太子自命清高，身为帝王家、身居万人之上，便胡乱上奏，强逼先帝废黜各列条律，你身为柳思道之子，可知，其中一条便是公卿王侯之家，不得入仕应举。”

柳淬尾单手捂住腰间黏腻的血，温热的鲜血不断从她手心渗出，滴落在地面的木灰残屑之上。

她说：“他是储君，此举又有何不妥？”

“先皇恪守圣仁二字，常言说，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太子殿下当年敢上奏呈谏，何尝不是储君心怀天下，欲拨乱反正，扶持寒门读书人。”

泄灵听罢，狂笑不止：“储君心怀天下…哈哈哈哈…”

话语戛然而止。

泄灵执刀起身，含着滔天杀意。

“柳淬尾！去死吧——画轴的秘密，九泉之下自然有人告诉你！”

他快刀出鞘，与方才虚弱的模样截然不同，嘴角嗜着鲜血，一双瞳孔在黑暗中竟映射着诡异之色。

他趁着柳淬尾势单力薄，前后裹挟，便想要趁机斩杀，不曾想柳淬尾身手敏捷，原地腾身便避过刀刺，同时反手一挑，泄灵的右肩落下一道深长血口子。

“啊——柳淬尾！”泄灵愤怒嘶吼，

慌乱中，他内心早已做了抉择，提刀便要砍杀对方

柳淬尾正从泄灵手中夺过画轴，剑锋婉卷，青眸寒光，提腿踹过泄灵借力，纵跃翻身立在魁梧男子身后，隙月刀影重重，转瞬即逝间，魁梧男子如遇蝎蛇咬喉，猝不及防便血流如注。

“大哥——”泄灵见至亲倒地，惊呼出声。

他强硬撑起身躯，手提长刀，在昏暗光线中，袖间一晃，几枚暗器如流星冲射，庚刀在手，跃奔而上劲刺。

“不愧是定波侯教出来的弟子，身法都比寻常武者灵活。”泄灵见柳淬尾划剑松快，暗器在她面前像是泥牛入海，没过即刻便通通扎在了外头石榴树上。

“拿命来！”

“你杀了我大哥！”泄灵暴怒，可他无可奈何，眼下早已成为瓮中之鳖。

柳淬尾没有即刻回应他，只见剑锋所指之处鲜血淋漓，而于她而言，今日必不能留活口，否则后患无穷。

“没用的东西。”柳淬尾提起淬着血珠的剑锋，一步一步靠近泄灵。

隙月被拖在地上，残渣桌椅在地面让它发出“噔噔噔”的磕碰声。

泄灵望向地面壮硕的尸体，又见眼前人镇定从容地朝自己走来，他不自觉地抓着地面，残渣嵌进指甲缝里，他挪动着身体朝后靠。

本就重伤的他此刻更加狼狈不堪，血渍溅在珠帘面纱上，宛如红梅绽放。

“砰”的一声，隙月停下了，同时柳淬尾也站到了泄灵面前，她满是血痕的手攥紧了抢夺到手的画轴，“啪嗒”一下，画轴的封口处掉落在地。

泄灵呼吸急促，他粗喘着气息，身体不受控地颤抖，他见柳淬尾此刻犹如鬼魅嗜神。

泄灵颤声，指着柳淬尾说：“你…别过来…别过来…”

片刻。

柳淬尾屈膝捡起松落在地的画轴封口，又借着窗外的月亮，仔细地挑起这位蒙面人的珠帘面纱。

刻不容缓。

一丝哽咽的求救声从激昂到微弱。

窗外夜色如旧，她替岑浣溪的枯冢添了抹春红，立于窗前扫望荒寂，随后纵身跃离禁地，匿藏痕迹，无影无踪。